第二十七章 这不是“扯蛋”吗
“喜峰口缴的！”赵铁柱把枪递给秦箫汉，“一个日军少佐的，他死了，枪活着。”
秦箫汉接过枪，抬手举起枪，对着墙壁，动作还是挺麻利，有表演的效果。
比勃朗宁沉，握在掌心有一种坠感，似乎也更有范儿，勃朗宁秀气，没有煞气。
“会用吗？”
“不会！”秦箫汉老实承认。
赵铁柱绕到他身后，握住他持枪的手。
“眼睛看准星。”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眼睛看准星，准星对目标，目标对后脑勺，三点一线。”
秦箫汉按照他的指示，将枪管抬了抬，对面墙上有一只壁虎，趴在枯藤间晒太阳。
他把准星对准壁虎，手指搭在扳机上，然后他停住了。因为他意识到，只要他再扣下两毫米，那只壁虎就会死。
生死对于任何生命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再难、再苦，生命都有存在的价值。壁虎没做错什么，它只是在晒太阳，而且，枪一响，那声音定会震碎整个时空。
秦箫汉放下枪，说：“算了，这里不方便！”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没揭穿，当然，他也清楚，在这里放枪，肯定会招来麻烦。
“明天找个人少的地方练！”他把枪收回去，塞进帆布包，没有看秦箫汉，自顾自地说，“枪是凶器，但也可以是护具，就看拿在谁手里。能用刀，就尽量不用枪！”
秦箫汉点点头。
他们离开祠堂，穿过九曲桥，回到熙攘的人流里。
路过一个卖梨膏糖的摊子时，赵铁柱忽然停下脚步，他盯着摊位上那些切成小方块、用油纸包着的梨膏糖，看了很久。
“想吃？”秦箫汉问。
“我娘以前也做这个！”赵铁柱摇摇头说，“每年秋天，后院的梨熟了，她熬一整夜，熬成膏，切成块，让我拿到镇上卖。一块卖三文钱，能赚一文。”
秦箫汉等着他说下去，他相信赵铁柱是有故事的人，在那个年代，谁又没有故事呢？但赵铁柱没有继续说，他转身，离开了梨膏糖摊子。
秦箫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背上的刀鞘在人群中一晃一晃。他忽然发现，那把刀鞘的底部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木头衬里。
不知道要走多少路，才能把牛皮刀鞘磨穿。
他们在城隍庙逛到下午，吃了两碗阳春面，又给赵铁柱买了一件换洗的汗衫。秦箫汉本想替他买整套衣裤，但他死活不肯，不然连汗衫都不要。
秦箫汉坚持付钱，赵铁柱没争，他知道秦箫汉有钱，也知道自己没钱。在这个世道，没钱就是没命，他不能一直靠着那把刀活着。
“我会还你！”他说。
“不用！”秦箫汉说，“兄弟之间不算账，我有就是你有，你有就是我有！”
赵铁柱没再说话。
秦箫汉又将赵铁柱带到澡堂，他自己因为伤未完全好，只能在外面等着。
下午，他们回到公寓。
两人把弄堂的蒿草拔了个精光，然后在赵铁柱的指挥下，秦箫汉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把车开进弄堂里，停到了楼下。
秦箫汉把勃朗宁拿出来，让赵铁柱教他拆解、保养、上膛、关保险。他在电影里见过，枪手表演得十分酷炫，令人羡慕。
赵铁柱教得很耐心，他把每个动作拆成七八个步骤，让秦箫汉反复练。秦箫汉练了二十遍，居然能闭着眼睛完成卸弹匣、拉套筒、检查枪膛这一整套流程。
这应该算是天分加后天，是前世动手能力与现实陈默的记忆碎片的结合，他做得比赵铁柱好很多，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快而准确。
“明天练瞄准。”赵铁柱说，“后天练移动靶。”
“大后天呢？”
“大后天你请我吃馄饨。”
秦箫汉笑了，真诚的笑，这是他重生以来头一次。不仅因为开心，是因为他忽然发现，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他有了一个可以请吃馄饨的朋友，这个朋友可以性命相托。
这种感觉，比一百三十根大黄鱼还踏实！
还有更深层次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实现了与这个时代的接轨，前世在影视剧里艳羡的生活，正在变成他的现实。
他离那个送外卖的牛马越来越远！远得像做过的一场噩梦！
夜很深的时候，赵铁柱忽然开口。
“箫汉，你信不信命？”
秦箫汉躺在地铺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了想，说：“以前不信！觉得人定胜天，因为有个毛爷爷教育我们说。后来发现，人胜不了天，只能胜自己。胜了自己，命就改一点，胜不了，那就听天由命。”
“那你有试过吗？”
秦箫汉沉默了，他想说试过，但却出不了口。
二零二六的他，从快递站分件到跆拳道教练，从教练到外卖骑手，每一次都像是他自己的选择，认为一定会有所改变，纵然不能改变，也能有所好转。
结果呢？
他爸还是死了。
他的存款还是没超过两万。
他还是被刘维山那种人骑在头上。
他还是得为了得到五星好评疲于奔命。
想过之后，秦箫汉还是说：“试过！这他妈毫无用处，就像命中注定，不管你怎么挣扎，还是那样。逃过了这一劫，另一劫还是会等着你，就像为你量身定制。一圈又一圈，直到你动不了。”
秦箫汉像是在自言自语，停了一会儿，转头向赵铁柱。
“你呢？”
赵铁柱没有回答，甚至都没有把注意力放在秦箫汉身上。
正当秦箫汉以为他睡着，却听见黑暗里传来低沉的声音：“喜峰口那一夜，我们连一百三十七个人，活下来七个。”
赵铁柱像完全陷入到他的过去之中，好一阵才继续说：“我是那七个之一！”
秦箫汉没有任何表示，因为他早就知道，比赵铁柱还先知道，而且，这种事，他不知道该如何得体地回应。
“我师父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不信！活下来的那些年，不是福，是债，你得替那些死去的人活！”
赵铁柱翻了个身，背对着秦箫汉。
“我不知道怎么还这个债。”他的声音变轻，“就每天多练两遍刀。”
秦箫汉看着他的背影，猜测他是不是在偷偷淌泪。月光从窗帘缝露进来，照在他弓起的脊背上，那些伤疤在微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张皱缩的地图。
他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有些人活着，是为了让更多人活。
他以前觉得这话太宏大，太煽情，是那些装圣人的文人才说得出来的话。现在他明白，那不是宏大，不是煽情，不是任何需要仰望的东西。
那是赵铁柱。
那是老周。
那是林秀兰。
那是所有在黑暗中坚持亮着的人。
“铁柱！”秦箫汉像是终于鼓起勇气，郑重地喊一声。
“嗯。”
“你会看到那一天的！”
“哪一天？”
“小日子滚出中国那一天。”
“小日子……”赵铁柱起初没太明白，转过身来，停一会儿才问，“你怎么知道？”
秦箫汉没有回答，他知道得太多太多！！！
多得他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因为对于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就如同才结合的精子与卵子，你告诉他将来会长成什么样子，这不是“扯蛋”吗！
秦箫汉接过枪，抬手举起枪，对着墙壁，动作还是挺麻利，有表演的效果。
比勃朗宁沉，握在掌心有一种坠感，似乎也更有范儿，勃朗宁秀气，没有煞气。
“会用吗？”
“不会！”秦箫汉老实承认。
赵铁柱绕到他身后，握住他持枪的手。
“眼睛看准星。”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眼睛看准星，准星对目标，目标对后脑勺，三点一线。”
秦箫汉按照他的指示，将枪管抬了抬，对面墙上有一只壁虎，趴在枯藤间晒太阳。
他把准星对准壁虎，手指搭在扳机上，然后他停住了。因为他意识到，只要他再扣下两毫米，那只壁虎就会死。
生死对于任何生命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再难、再苦，生命都有存在的价值。壁虎没做错什么，它只是在晒太阳，而且，枪一响，那声音定会震碎整个时空。
秦箫汉放下枪，说：“算了，这里不方便！”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没揭穿，当然，他也清楚，在这里放枪，肯定会招来麻烦。
“明天找个人少的地方练！”他把枪收回去，塞进帆布包，没有看秦箫汉，自顾自地说，“枪是凶器，但也可以是护具，就看拿在谁手里。能用刀，就尽量不用枪！”
秦箫汉点点头。
他们离开祠堂，穿过九曲桥，回到熙攘的人流里。
路过一个卖梨膏糖的摊子时，赵铁柱忽然停下脚步，他盯着摊位上那些切成小方块、用油纸包着的梨膏糖，看了很久。
“想吃？”秦箫汉问。
“我娘以前也做这个！”赵铁柱摇摇头说，“每年秋天，后院的梨熟了，她熬一整夜，熬成膏，切成块，让我拿到镇上卖。一块卖三文钱，能赚一文。”
秦箫汉等着他说下去，他相信赵铁柱是有故事的人，在那个年代，谁又没有故事呢？但赵铁柱没有继续说，他转身，离开了梨膏糖摊子。
秦箫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背上的刀鞘在人群中一晃一晃。他忽然发现，那把刀鞘的底部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木头衬里。
不知道要走多少路，才能把牛皮刀鞘磨穿。
他们在城隍庙逛到下午，吃了两碗阳春面，又给赵铁柱买了一件换洗的汗衫。秦箫汉本想替他买整套衣裤，但他死活不肯，不然连汗衫都不要。
秦箫汉坚持付钱，赵铁柱没争，他知道秦箫汉有钱，也知道自己没钱。在这个世道，没钱就是没命，他不能一直靠着那把刀活着。
“我会还你！”他说。
“不用！”秦箫汉说，“兄弟之间不算账，我有就是你有，你有就是我有！”
赵铁柱没再说话。
秦箫汉又将赵铁柱带到澡堂，他自己因为伤未完全好，只能在外面等着。
下午，他们回到公寓。
两人把弄堂的蒿草拔了个精光，然后在赵铁柱的指挥下，秦箫汉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把车开进弄堂里，停到了楼下。
秦箫汉把勃朗宁拿出来，让赵铁柱教他拆解、保养、上膛、关保险。他在电影里见过，枪手表演得十分酷炫，令人羡慕。
赵铁柱教得很耐心，他把每个动作拆成七八个步骤，让秦箫汉反复练。秦箫汉练了二十遍，居然能闭着眼睛完成卸弹匣、拉套筒、检查枪膛这一整套流程。
这应该算是天分加后天，是前世动手能力与现实陈默的记忆碎片的结合，他做得比赵铁柱好很多，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快而准确。
“明天练瞄准。”赵铁柱说，“后天练移动靶。”
“大后天呢？”
“大后天你请我吃馄饨。”
秦箫汉笑了，真诚的笑，这是他重生以来头一次。不仅因为开心，是因为他忽然发现，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他有了一个可以请吃馄饨的朋友，这个朋友可以性命相托。
这种感觉，比一百三十根大黄鱼还踏实！
还有更深层次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实现了与这个时代的接轨，前世在影视剧里艳羡的生活，正在变成他的现实。
他离那个送外卖的牛马越来越远！远得像做过的一场噩梦！
夜很深的时候，赵铁柱忽然开口。
“箫汉，你信不信命？”
秦箫汉躺在地铺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了想，说：“以前不信！觉得人定胜天，因为有个毛爷爷教育我们说。后来发现，人胜不了天，只能胜自己。胜了自己，命就改一点，胜不了，那就听天由命。”
“那你有试过吗？”
秦箫汉沉默了，他想说试过，但却出不了口。
二零二六的他，从快递站分件到跆拳道教练，从教练到外卖骑手，每一次都像是他自己的选择，认为一定会有所改变，纵然不能改变，也能有所好转。
结果呢？
他爸还是死了。
他的存款还是没超过两万。
他还是被刘维山那种人骑在头上。
他还是得为了得到五星好评疲于奔命。
想过之后，秦箫汉还是说：“试过！这他妈毫无用处，就像命中注定，不管你怎么挣扎，还是那样。逃过了这一劫，另一劫还是会等着你，就像为你量身定制。一圈又一圈，直到你动不了。”
秦箫汉像是在自言自语，停了一会儿，转头向赵铁柱。
“你呢？”
赵铁柱没有回答，甚至都没有把注意力放在秦箫汉身上。
正当秦箫汉以为他睡着，却听见黑暗里传来低沉的声音：“喜峰口那一夜，我们连一百三十七个人，活下来七个。”
赵铁柱像完全陷入到他的过去之中，好一阵才继续说：“我是那七个之一！”
秦箫汉没有任何表示，因为他早就知道，比赵铁柱还先知道，而且，这种事，他不知道该如何得体地回应。
“我师父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不信！活下来的那些年，不是福，是债，你得替那些死去的人活！”
赵铁柱翻了个身，背对着秦箫汉。
“我不知道怎么还这个债。”他的声音变轻，“就每天多练两遍刀。”
秦箫汉看着他的背影，猜测他是不是在偷偷淌泪。月光从窗帘缝露进来，照在他弓起的脊背上，那些伤疤在微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张皱缩的地图。
他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有些人活着，是为了让更多人活。
他以前觉得这话太宏大，太煽情，是那些装圣人的文人才说得出来的话。现在他明白，那不是宏大，不是煽情，不是任何需要仰望的东西。
那是赵铁柱。
那是老周。
那是林秀兰。
那是所有在黑暗中坚持亮着的人。
“铁柱！”秦箫汉像是终于鼓起勇气，郑重地喊一声。
“嗯。”
“你会看到那一天的！”
“哪一天？”
“小日子滚出中国那一天。”
“小日子……”赵铁柱起初没太明白，转过身来，停一会儿才问，“你怎么知道？”
秦箫汉没有回答，他知道得太多太多！！！
多得他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因为对于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就如同才结合的精子与卵子，你告诉他将来会长成什么样子，这不是“扯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