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这刀砍过的鬼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铁柱的脸微微发烫，话也多起来。
“箫汉。”他忽然主动开口。
秦箫汉抬起微红的脸，看着赵铁柱的脸，他也有些红霞飞的意思。
“你说这些人，”赵铁柱用筷子点了点窗外，“他们知不知道，前线在打仗？知道不知道前线有很多人随时会死？知不知道前线有人几天里空着肚子和鬼子干？”
秦箫汉没说话，他知道这些人知道，但他们不在乎。
“我在喜峰口那会儿，”赵铁柱盯着酒杯，“砍了不知多少个鬼子。那时候想，我们在这流血，后面的人能过安生日子，值了！……可刚才进来那会儿，门口那门童，那眼神……不是门童，还有大堂里的那些人……”
赵铁柱没说完，没点透，秦箫汉懂了，那眼神他太熟悉了。
前世送外卖，进那些高档小区，保安也是这眼神。从头扫到脚，从脚扫到头，眼神里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意思：你不该出现在这儿，你不配出现在这儿，你一个跑腿的，别在这里像个显眼包似的。
“狗眼看人低！我们那会儿有句挺流行的话，岁月静好，是有人负重前行！那个时代，军人的地位崇高，到处都有优待！进景区不收门票，看病办事还不用排队。”秦箫汉说。
赵铁柱只关注了前面的话，摇摇头说：“不是看低我！是看低这身衣裳，这把刀。”
他摸了摸靠在椅边的大刀，布条缠得紧紧的。
“他们不知道这刀砍过多少鬼子。”
秦箫汉沉默了几秒，然后举起酒杯。
“铁柱，我敬你！”秦箫汉说，“敬二十九军，敬大刀队，敬喜峰口那一夜，敬英雄本色！”
赵铁柱看着酒杯，很久没动，他的思绪被秦箫汉引向别处。
“你，在我那个时代，就是英雄！保家卫国的大英雄，来，敬大英雄——赵铁柱同志！”秦箫汉的语气庄重，非常严肃。
这次赵铁柱端起杯子，和秦箫汉碰了一下。
“干了！老子不是大英雄，老子只是做了一个中国军人应该做的事，老子的责任，尽到了！”赵铁柱的情绪终于上来。
两人一饮而尽，又互相劝着吃了些菜。
秦箫汉的脑海里再次响起川子的《今生缘》。
“铁柱，你我相见，也是数世的缘分，今天，我要与你一起唱一首歌！”秦箫汉头脑有些发热。
赵铁柱为难，说：“我这破嗓子，哪会唱歌，你别笑话哥！”
“这歌就要你这种破嗓子唱才有味道，老外舌头伸不直，唱出来更对味儿。来，别怕，这歌，真的很适合我们一起唱。”
于是，秦箫汉开始教赵铁柱唱，一句一句，不断反复。
“……我们今生注定是沧桑，哭着来要笑着走过呀！朋友啊让我们一起牢牢铭记呀，我们今生兄弟情谊长……”
没想到，赵铁柱唱出的声音，比起秦箫汉更胜一筹，含混中更显沧桑，沧桑中更显真情。
两人边唱边喝，秦箫汉居然流下了热泪，他爹妈死时，他都没有流过，现在不知不觉流下来。
两人唱得尽兴，喝得也尽兴。
赵铁柱忽然问：“你那个世界，真有这么好？”
秦箫汉想了想，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去回答这个问题。那个世界离他越来越远，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有那么些好，但不好呢……
赵铁柱看了看秦箫汉，看他没有回答，便替秦箫汉把酒满上，自己也满上。
“敬咱哥俩！”
两人再次一饮而尽。
秦箫汉终于组织好语言：“那个世界有好，也有不好，有些东西跟这个世界一样。”
秦箫汉说不了少，但赵铁柱一句也没有听懂，也无法理解这些概念。
“就是——”秦箫汉尽量解释。
“那你那个世界，比现在好还是坏？”赵铁柱听不懂秦箫汉在说什么，但从他的语气与表情来判断，也绝不是好事，因此干脆来一个直接的问题。
秦箫汉又陷入沉默，这像一个两难的哲学命题。他想起前世的自己，想起那台只剩百分之十八电量的雅迪，想起那条“快点，饿死啦”的订单备注，想起刘维山那张油光发亮的秃头，想起遣散费一万二千元。
他又想起现在，想起老周，想起林秀兰，想起赵铁柱，想起这把砍过鬼子的刀。
“好，也不好！”秦箫汉还是前面的结论。
赵铁柱不理解，盯着秦箫汉想听后话。
“好的是，”秦箫汉想了想，“没人敢欺负咱！日本人早投降了，中国强大了，没人敢在咱国土上打仗。到处是监控，治安也好得一逼，活命是没有问题。黑涩会不敢冒头，冒头就会被打击。”
他顿了顿继续说：“不好的是……”
秦箫汉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内卷？说996？说资本？……
赵铁柱肯定听不懂。
“反正，”他最后说，“能活着，不会挨饿，也有肉吃，人人都知道得多，但活得超累！不是身体累，而是心累，不管你怎么挣扎，似乎永远也走不出那个怪圈，你被怪圈罩着，没人救你，也没人管你，让你自生自灭。”
赵铁柱点点头，没再问，存在于世，任你自生自灭的感觉他能够体会。
两人继续喝酒。
喝到差不多，秦箫汉喊跑堂的结账，桌上的菜还剩下很多，秦箫汉还是暗暗提醒自己，下次得计划着点。
跑堂的进来，笑眯眯地报了个数：“一共五十八块六，掌柜的说给二位抹个零，收五十八块整。”
秦箫汉从口袋里摸出大洋，一块一块数出来，放在桌上。
六十块！
“不用找了！”他豪气地说。
跑堂的眼睛亮了一下，连连弯腰：“谢二位爷！谢二位爷！”
“给我拿两个口袋来，我要打包！要不，你拿两个一次性餐盒，要大号的！”秦箫汉吩咐跑堂的。
“打包？一次性餐盒？”跑堂的第一次听到这些东西，瞪大眼睛不知该如何回答。
秦箫汉看跑堂的眼神，立即回过神来，挥挥手说：“算了，算了！”
秦箫汉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说：“走，咱哥俩继续浪去！”
赵铁柱背起刀，站起来，跑堂的赶紧躬身说：“两位爷，走好！”
两人走出雅间，下楼，穿过大厅。
那些穿西装、穿旗袍的客人，有的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中明显带着诧异。日本人的桌上，一个穿和服的女人正捂着嘴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铁柱没看他们，他看着门口，门童看见他们出来，腰弯得更低了。
“二位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秦箫汉从他身边走过，忽然停下来。
“伙计！”他说。
门童抬头看着他。
“下次眼神好使点！”秦箫汉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看见拿刀的就不让进，这刀砍过的鬼子，比你见过的人都多。”
门童愣住了，秦箫汉没再理他，大步走出门。
赵铁柱跟在后面，出门时也瞪了门童一眼，那一眼并不狠，但门童的脖子又缩了缩。
两人走进夜色里，霓虹灯还在闪，留声机还在唱，梧桐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秦箫汉深吸一口气，酒意上头，脚步有点飘。
“铁柱，下次咱哥俩再来！”
赵铁柱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进更深的夜上海，身后，鸿运楼的灯笼还亮着，红通通的，照出一地暖光。
“箫汉。”他忽然主动开口。
秦箫汉抬起微红的脸，看着赵铁柱的脸，他也有些红霞飞的意思。
“你说这些人，”赵铁柱用筷子点了点窗外，“他们知不知道，前线在打仗？知道不知道前线有很多人随时会死？知不知道前线有人几天里空着肚子和鬼子干？”
秦箫汉没说话，他知道这些人知道，但他们不在乎。
“我在喜峰口那会儿，”赵铁柱盯着酒杯，“砍了不知多少个鬼子。那时候想，我们在这流血，后面的人能过安生日子，值了！……可刚才进来那会儿，门口那门童，那眼神……不是门童，还有大堂里的那些人……”
赵铁柱没说完，没点透，秦箫汉懂了，那眼神他太熟悉了。
前世送外卖，进那些高档小区，保安也是这眼神。从头扫到脚，从脚扫到头，眼神里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意思：你不该出现在这儿，你不配出现在这儿，你一个跑腿的，别在这里像个显眼包似的。
“狗眼看人低！我们那会儿有句挺流行的话，岁月静好，是有人负重前行！那个时代，军人的地位崇高，到处都有优待！进景区不收门票，看病办事还不用排队。”秦箫汉说。
赵铁柱只关注了前面的话，摇摇头说：“不是看低我！是看低这身衣裳，这把刀。”
他摸了摸靠在椅边的大刀，布条缠得紧紧的。
“他们不知道这刀砍过多少鬼子。”
秦箫汉沉默了几秒，然后举起酒杯。
“铁柱，我敬你！”秦箫汉说，“敬二十九军，敬大刀队，敬喜峰口那一夜，敬英雄本色！”
赵铁柱看着酒杯，很久没动，他的思绪被秦箫汉引向别处。
“你，在我那个时代，就是英雄！保家卫国的大英雄，来，敬大英雄——赵铁柱同志！”秦箫汉的语气庄重，非常严肃。
这次赵铁柱端起杯子，和秦箫汉碰了一下。
“干了！老子不是大英雄，老子只是做了一个中国军人应该做的事，老子的责任，尽到了！”赵铁柱的情绪终于上来。
两人一饮而尽，又互相劝着吃了些菜。
秦箫汉的脑海里再次响起川子的《今生缘》。
“铁柱，你我相见，也是数世的缘分，今天，我要与你一起唱一首歌！”秦箫汉头脑有些发热。
赵铁柱为难，说：“我这破嗓子，哪会唱歌，你别笑话哥！”
“这歌就要你这种破嗓子唱才有味道，老外舌头伸不直，唱出来更对味儿。来，别怕，这歌，真的很适合我们一起唱。”
于是，秦箫汉开始教赵铁柱唱，一句一句，不断反复。
“……我们今生注定是沧桑，哭着来要笑着走过呀！朋友啊让我们一起牢牢铭记呀，我们今生兄弟情谊长……”
没想到，赵铁柱唱出的声音，比起秦箫汉更胜一筹，含混中更显沧桑，沧桑中更显真情。
两人边唱边喝，秦箫汉居然流下了热泪，他爹妈死时，他都没有流过，现在不知不觉流下来。
两人唱得尽兴，喝得也尽兴。
赵铁柱忽然问：“你那个世界，真有这么好？”
秦箫汉想了想，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去回答这个问题。那个世界离他越来越远，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有那么些好，但不好呢……
赵铁柱看了看秦箫汉，看他没有回答，便替秦箫汉把酒满上，自己也满上。
“敬咱哥俩！”
两人再次一饮而尽。
秦箫汉终于组织好语言：“那个世界有好，也有不好，有些东西跟这个世界一样。”
秦箫汉说不了少，但赵铁柱一句也没有听懂，也无法理解这些概念。
“就是——”秦箫汉尽量解释。
“那你那个世界，比现在好还是坏？”赵铁柱听不懂秦箫汉在说什么，但从他的语气与表情来判断，也绝不是好事，因此干脆来一个直接的问题。
秦箫汉又陷入沉默，这像一个两难的哲学命题。他想起前世的自己，想起那台只剩百分之十八电量的雅迪，想起那条“快点，饿死啦”的订单备注，想起刘维山那张油光发亮的秃头，想起遣散费一万二千元。
他又想起现在，想起老周，想起林秀兰，想起赵铁柱，想起这把砍过鬼子的刀。
“好，也不好！”秦箫汉还是前面的结论。
赵铁柱不理解，盯着秦箫汉想听后话。
“好的是，”秦箫汉想了想，“没人敢欺负咱！日本人早投降了，中国强大了，没人敢在咱国土上打仗。到处是监控，治安也好得一逼，活命是没有问题。黑涩会不敢冒头，冒头就会被打击。”
他顿了顿继续说：“不好的是……”
秦箫汉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内卷？说996？说资本？……
赵铁柱肯定听不懂。
“反正，”他最后说，“能活着，不会挨饿，也有肉吃，人人都知道得多，但活得超累！不是身体累，而是心累，不管你怎么挣扎，似乎永远也走不出那个怪圈，你被怪圈罩着，没人救你，也没人管你，让你自生自灭。”
赵铁柱点点头，没再问，存在于世，任你自生自灭的感觉他能够体会。
两人继续喝酒。
喝到差不多，秦箫汉喊跑堂的结账，桌上的菜还剩下很多，秦箫汉还是暗暗提醒自己，下次得计划着点。
跑堂的进来，笑眯眯地报了个数：“一共五十八块六，掌柜的说给二位抹个零，收五十八块整。”
秦箫汉从口袋里摸出大洋，一块一块数出来，放在桌上。
六十块！
“不用找了！”他豪气地说。
跑堂的眼睛亮了一下，连连弯腰：“谢二位爷！谢二位爷！”
“给我拿两个口袋来，我要打包！要不，你拿两个一次性餐盒，要大号的！”秦箫汉吩咐跑堂的。
“打包？一次性餐盒？”跑堂的第一次听到这些东西，瞪大眼睛不知该如何回答。
秦箫汉看跑堂的眼神，立即回过神来，挥挥手说：“算了，算了！”
秦箫汉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说：“走，咱哥俩继续浪去！”
赵铁柱背起刀，站起来，跑堂的赶紧躬身说：“两位爷，走好！”
两人走出雅间，下楼，穿过大厅。
那些穿西装、穿旗袍的客人，有的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中明显带着诧异。日本人的桌上，一个穿和服的女人正捂着嘴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铁柱没看他们，他看着门口，门童看见他们出来，腰弯得更低了。
“二位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秦箫汉从他身边走过，忽然停下来。
“伙计！”他说。
门童抬头看着他。
“下次眼神好使点！”秦箫汉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看见拿刀的就不让进，这刀砍过的鬼子，比你见过的人都多。”
门童愣住了，秦箫汉没再理他，大步走出门。
赵铁柱跟在后面，出门时也瞪了门童一眼，那一眼并不狠，但门童的脖子又缩了缩。
两人走进夜色里，霓虹灯还在闪，留声机还在唱，梧桐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秦箫汉深吸一口气，酒意上头，脚步有点飘。
“铁柱，下次咱哥俩再来！”
赵铁柱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进更深的夜上海，身后，鸿运楼的灯笼还亮着，红通通的，照出一地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