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刀锋对刀锋
一九四一年的夜上海，比他想象的更亮，更吵，更浮华，有着更强烈的烟火气，透出强烈的放纵味。战争似乎离这里太远太远，对于享受人生的人来说，远到足以忽略不计。
两人穿行在人群之中，时不时要撞在一起，然后相视一笑。
“箫汉，哥没白认识你！我当你哥，你，你不介意吧！”赵铁柱舌头稍微有些打卷，话也有些多。
“大哥，你，就是咱的哥！不是亲哥……胜过，亲哥！”秦箫汉的舌头同样有些超出控制范围，那声“大哥”，是前世对对方有稍许不满意时拖出长音的喊法。
“好，痛快，这么多年，哥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赵铁住扶住秦箫汉的肩头，“走，哥带你去，去浪……去！”
“好，哥，咱俩浪去！”
两人边走边唱：
“……我们今生注定是沧桑，哭着来要笑着走过呀！朋友啊让我们一起牢牢铭记呀，我们今生兄弟情谊长……”
粗犷的歌声在浮华的夜里显得格格不入。
两人互相扶着，时不时仍旧要冲撞一下，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大笑起来。看到赵铁柱的样子，谁也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的瞄着两人，只当两人是酒疯子。
南京路上的霓虹灯在夜色中更亮，更艳丽，先施、永安、新新、大新，四大百货公司各不相让，不停地闪，不停的晃。橱窗里陈列着外国来的最新款式的皮大衣、高跟鞋、留声机、无线电，标价高得离谱，不断嘲笑着过往的中国人。
穿西装的洋行职员夹着公文包匆匆走过，穿旗袍的摩登小姐姐挽着男人的手臂，笑声清脆有如银铃。
有轨电车叮当作响，缓缓驶过路口。黄包车夫光着脚板，拉着车跑得飞快。报童挥舞着手中的晚报，高喊头条新闻。卖花的小姑娘提着竹篮，穿梭在人群中，用稚嫩的嗓音叫卖：“白兰花，茉莉花，香一个晚上咯——”
秦箫汉买了两束白兰花，一束别在自己的衣襟上，一束替赵铁柱别在领口。
店铺里传来周璇的歌声，他想起周璇。
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是在百代唱片公司录音，还是在国泰大戏院拍戏？是在家里休息，还是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为这个国家的命运暗自担忧？
他没见过她，但他想保护她，免受渣男的情感困扰。
这种念头没有理由，没有逻辑，甚至没有实际意义。他只是重生在了一九四一年，好像只是恰好在一个百无聊赖的傍晚走进了国泰大戏院，好像只是恰好看了一张她的海报。
然后他就放不下了，也不知是秦箫汉放不下，还是陈默放不下。
也许是因为，在所有人都在谈论战争、牺牲、死亡的时代，她的歌声是唯一让他觉得这个世界还有柔软的东西。
“你在想女人？”赵铁柱问。
秦箫汉回过神：“没有！”
赵铁柱斜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鼻子轻轻地哼了一声。
他们拐进一条僻静的马路，这里比南京路安静得多，路灯稀疏，梧桐树黑漆漆的，像高耸的鬼影。两侧多是独栋洋房，铁门紧闭，只有二楼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
秦箫汉认出这是霞飞路西段。
他想起几天前自己在这里练车，差点撞到一只野猫。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赵铁柱是谁，不知道自己会在青帮手里栽跟头，不知道自己会和一个大刀队幸存者拜把子。
三天！只过了三天，他觉得像过了三年，似乎也有些像过了一辈子，之后，新的一生便直接从二十五岁开始。
就在这时，他们听见了孩子的哭声。
很轻，极力压抑，像受伤的小动物躲在草丛里舔舐伤口。赵铁柱停下脚步，秦箫汉也停下了，他们循声望去。
路灯的阴影里，蹲着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成两条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她手里攥着几枝由竹签串起来的白兰花，花瓣已经蔫掉，边缘泛着灰黄。
小女孩儿前面站着一个男人，那男人穿着和服，木屐，腰间别着一把长刀。他俯下身子，伸出手，捏住小女孩的下巴，使劲往上一抬。
路灯照出他的脸，三十来岁，留着一撮小胡子，眼神像饿了三天的野狗。
日本浪人！
“花，”他用生硬的汉语说，“多少铜钱？”
小女孩吓得说不出话，她只是摇头，使劲摇头，辫子甩来甩去，红头绳几乎要挣脱。
日本浪人没有松手，他捏得更紧了。
“我问你，多少铜钱？”
小女孩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滴在他手背上。他看了一眼，没有擦，反而笑了。
“你的，怕我？”他伸手去摸小女孩的头。
赵铁柱动了！秦箫汉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听见裹刀的布落在地上的声音，然后那把缺了多个口子的大刀已经架在日本浪人的脖子上。
“放开你的狗爪子！”赵铁柱压低了声音喊。
日本浪人没有拿开手，他缓缓转过头，瞪着赵铁柱。
“你的，支那人？”
赵铁柱没有回答，刀往前进了一寸，日本浪人的脖子上出现一道细细的血痕。
“支那人！”日本浪人笑了，露出发黄的牙齿，“敢动我？”
他松开小女孩，手摸向腰间的刀柄，赵铁柱没有给他机会，一脚踹在日本浪人屁股上，那人猛地扑进冬青丛里。
“跑！赵铁柱朝小女孩大声喊。
小女孩愣了一瞬，抱起花篮，拼命跑进黑暗里，辫子在她身后飞起来，红头绳像一道划破夜空的流星。
秦箫汉站在原地，他看见日本浪人从冬青丛里爬起来，拔出刀。
曾经令人胆寒的日本武士刀！
他也看见赵铁柱双手握刀，刀尖下垂，刀背抵肩。两个男人在梧桐树下对峙，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秦箫汉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老电影——
《大刀王五》。
里面有一句台词，他记了很多年：“刀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护人的！”
他摸了摸腰后的勃朗宁，这次，保险已经打开，随时可以扣动。他知道自己还打不准，但这一次，他必须做好随时开枪的准备。
日本浪人气焰嚣张，完全不把中国人放在眼里，率先发动攻击。他双手握刀，一个斜劈，刀锋直取赵铁柱左颈。
赵铁柱侧身，大刀横挡，两刀相击，火花四溅。日本浪人退了一步，赵铁柱却纹丝不动，仿佛在地上生根。那人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弧，刀势未衰又劈过来。这是典型的日本剑道，大开大合，每一刀都要人命。
赵铁柱没有闪避，双手握刀，正面迎上。
刀锋对刀锋！
力量对力量！
意志对意志！
两人穿行在人群之中，时不时要撞在一起，然后相视一笑。
“箫汉，哥没白认识你！我当你哥，你，你不介意吧！”赵铁柱舌头稍微有些打卷，话也有些多。
“大哥，你，就是咱的哥！不是亲哥……胜过，亲哥！”秦箫汉的舌头同样有些超出控制范围，那声“大哥”，是前世对对方有稍许不满意时拖出长音的喊法。
“好，痛快，这么多年，哥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赵铁住扶住秦箫汉的肩头，“走，哥带你去，去浪……去！”
“好，哥，咱俩浪去！”
两人边走边唱：
“……我们今生注定是沧桑，哭着来要笑着走过呀！朋友啊让我们一起牢牢铭记呀，我们今生兄弟情谊长……”
粗犷的歌声在浮华的夜里显得格格不入。
两人互相扶着，时不时仍旧要冲撞一下，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大笑起来。看到赵铁柱的样子，谁也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的瞄着两人，只当两人是酒疯子。
南京路上的霓虹灯在夜色中更亮，更艳丽，先施、永安、新新、大新，四大百货公司各不相让，不停地闪，不停的晃。橱窗里陈列着外国来的最新款式的皮大衣、高跟鞋、留声机、无线电，标价高得离谱，不断嘲笑着过往的中国人。
穿西装的洋行职员夹着公文包匆匆走过，穿旗袍的摩登小姐姐挽着男人的手臂，笑声清脆有如银铃。
有轨电车叮当作响，缓缓驶过路口。黄包车夫光着脚板，拉着车跑得飞快。报童挥舞着手中的晚报，高喊头条新闻。卖花的小姑娘提着竹篮，穿梭在人群中，用稚嫩的嗓音叫卖：“白兰花，茉莉花，香一个晚上咯——”
秦箫汉买了两束白兰花，一束别在自己的衣襟上，一束替赵铁柱别在领口。
店铺里传来周璇的歌声，他想起周璇。
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是在百代唱片公司录音，还是在国泰大戏院拍戏？是在家里休息，还是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为这个国家的命运暗自担忧？
他没见过她，但他想保护她，免受渣男的情感困扰。
这种念头没有理由，没有逻辑，甚至没有实际意义。他只是重生在了一九四一年，好像只是恰好在一个百无聊赖的傍晚走进了国泰大戏院，好像只是恰好看了一张她的海报。
然后他就放不下了，也不知是秦箫汉放不下，还是陈默放不下。
也许是因为，在所有人都在谈论战争、牺牲、死亡的时代，她的歌声是唯一让他觉得这个世界还有柔软的东西。
“你在想女人？”赵铁柱问。
秦箫汉回过神：“没有！”
赵铁柱斜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鼻子轻轻地哼了一声。
他们拐进一条僻静的马路，这里比南京路安静得多，路灯稀疏，梧桐树黑漆漆的，像高耸的鬼影。两侧多是独栋洋房，铁门紧闭，只有二楼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
秦箫汉认出这是霞飞路西段。
他想起几天前自己在这里练车，差点撞到一只野猫。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赵铁柱是谁，不知道自己会在青帮手里栽跟头，不知道自己会和一个大刀队幸存者拜把子。
三天！只过了三天，他觉得像过了三年，似乎也有些像过了一辈子，之后，新的一生便直接从二十五岁开始。
就在这时，他们听见了孩子的哭声。
很轻，极力压抑，像受伤的小动物躲在草丛里舔舐伤口。赵铁柱停下脚步，秦箫汉也停下了，他们循声望去。
路灯的阴影里，蹲着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成两条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她手里攥着几枝由竹签串起来的白兰花，花瓣已经蔫掉，边缘泛着灰黄。
小女孩儿前面站着一个男人，那男人穿着和服，木屐，腰间别着一把长刀。他俯下身子，伸出手，捏住小女孩的下巴，使劲往上一抬。
路灯照出他的脸，三十来岁，留着一撮小胡子，眼神像饿了三天的野狗。
日本浪人！
“花，”他用生硬的汉语说，“多少铜钱？”
小女孩吓得说不出话，她只是摇头，使劲摇头，辫子甩来甩去，红头绳几乎要挣脱。
日本浪人没有松手，他捏得更紧了。
“我问你，多少铜钱？”
小女孩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滴在他手背上。他看了一眼，没有擦，反而笑了。
“你的，怕我？”他伸手去摸小女孩的头。
赵铁柱动了！秦箫汉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听见裹刀的布落在地上的声音，然后那把缺了多个口子的大刀已经架在日本浪人的脖子上。
“放开你的狗爪子！”赵铁柱压低了声音喊。
日本浪人没有拿开手，他缓缓转过头，瞪着赵铁柱。
“你的，支那人？”
赵铁柱没有回答，刀往前进了一寸，日本浪人的脖子上出现一道细细的血痕。
“支那人！”日本浪人笑了，露出发黄的牙齿，“敢动我？”
他松开小女孩，手摸向腰间的刀柄，赵铁柱没有给他机会，一脚踹在日本浪人屁股上，那人猛地扑进冬青丛里。
“跑！赵铁柱朝小女孩大声喊。
小女孩愣了一瞬，抱起花篮，拼命跑进黑暗里，辫子在她身后飞起来，红头绳像一道划破夜空的流星。
秦箫汉站在原地，他看见日本浪人从冬青丛里爬起来，拔出刀。
曾经令人胆寒的日本武士刀！
他也看见赵铁柱双手握刀，刀尖下垂，刀背抵肩。两个男人在梧桐树下对峙，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秦箫汉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老电影——
《大刀王五》。
里面有一句台词，他记了很多年：“刀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护人的！”
他摸了摸腰后的勃朗宁，这次，保险已经打开，随时可以扣动。他知道自己还打不准，但这一次，他必须做好随时开枪的准备。
日本浪人气焰嚣张，完全不把中国人放在眼里，率先发动攻击。他双手握刀，一个斜劈，刀锋直取赵铁柱左颈。
赵铁柱侧身，大刀横挡，两刀相击，火花四溅。日本浪人退了一步，赵铁柱却纹丝不动，仿佛在地上生根。那人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弧，刀势未衰又劈过来。这是典型的日本剑道，大开大合，每一刀都要人命。
赵铁柱没有闪避，双手握刀，正面迎上。
刀锋对刀锋！
力量对力量！
意志对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