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应该是冲你来的
“箫汉，”赵铁柱只是侧侧头说，“替我去看看那天！”
“哪一天？”
“小日——子滚出中国那天！”
秦箫汉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赵铁柱没有等他回答，他双手握刀，刀尖下垂，刀背抵肩。
——起势！
然后朝那条弄堂口走了过去，他本想跑，但几步后变成了走。一步，两步，三步……脚步迟缓，但坚定有力。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月光把他和刀融成一道银色的剪影。
“陈默！”
秦箫汉听见身后有人在喊，是女声，熟悉的，带一点苏州口音的上海话。
“陈默！这边，快！”
虽然秦箫汉还没有意识到是叫他，但那熟悉的声音还是令他转过头去。林秀兰站在菜市场侧门的阴影里，朝他拼命招手。
他再回头看弄堂口，赵铁柱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那里。紧接着密集的枪声响起，枪声伴随着中国话的叫骂，以及日语的命令。
秦箫汉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拼命朝弄堂口跑去，弄堂口有两个方向，他迟疑了一下。林秀兰冲上来，死死拽住他的手臂。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快走！”
秦箫汉甩开她，又跑了两步，然后顿住了，因为他看见赵铁柱。赵铁柱跪在地上，刀拄着地，刀尖插进石板的缝隙。
他的背挺得很直，面前倒着三个日本浪人，还有两个日本兵，日本浪人身上有长的刀痕，但日本兵身上却是血窟窿，显然是被枪打的。
血从赵铁柱的嘴里、身体上不停滴落，月光照在他脸上，瞪着眼睛，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终于还完了债。他的毛瑟掉在了离他两三米远的地方。
秦箫汉站在原地，听不见枪声，听不见林秀兰的呼喊，听不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只听见赵铁柱昨晚在黑暗里说的那句话。
“活下来的那几年，不是福，是债！”
原来如此！你不是不知道怎么还，你是早就准备好了。
林秀兰捡起地上的毛瑟，拉着秦箫汉：“快走！别让他白死！”
秦箫汉前世最恨在这时大声嚎叫不肯离去的影视场面，他虽然舍不得赵铁柱，但仍然坚定转身，跟着林秀兰，消失在闸北的夜色里。
战争年代，更需要的是理智，而不是煽情，只有理智的人才能化险为夷，活得更长久。
他能做的，不是嚎丧，而是好好活着，如果可能，替赵铁柱多杀几个鬼子。
他身后的弄堂口，日本兵的刺刀还在月光下闪着寒光。而赵铁柱的那把大刀，依然插在石板的缝隙里，刀柄朝上，刀刃指向北方。
那是喜峰口的方向。
林秀兰把秦箫汉拖进菜市场后面的密道时，他的旧伤复发了。胸口的三个弹孔同时崩开，血从绷带里渗出来，顺着长袍下摆往下滴。他一言不发，跟着林秀兰在黑暗的密道里跌跌撞撞地走。
脑子里全是赵铁柱。赵铁柱蹲在馄饨摊前，把馄饨在勺子里晾凉，吹一口气，送进嘴里，嚼十下。赵铁柱坐在月光下，用手指摩挲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像盲人读盲文。赵铁柱站在祠堂空地上，一刀一刀劈开空气，每一刀都是一个死去战友的名字。
赵铁柱说，替我看看那天。
哪一天？
小日子滚出中国那天！
天黑得惊人，老周在闸北联络点等他们，那是一间开在弄堂口的小杂货铺，门面窄得只够一人侧身进出。货架上摆着酱油、火柴、草纸、针线，都是些不值钱的日用杂货。
林秀兰把秦箫汉扶进里屋，老周看见他浑身是血，眉头皱了一下，什么话也没有说，对于先前发生的一切，全都在他的眼中。
老周带着人在附近活动，正好碰上这事，便立即决定帮秦箫汉与赵铁柱摆脱日本宪兵。他们没有能力与日本宪兵硬拼，只能带着人偷袭，然后将敌人引向别处，一个他们十分熟悉的地方，然后找机会脱身。
可惜，他们赶到时，赵铁柱已经受到日本宪兵的围攻，身中数枪。他们没有犹豫，更没有放弃，立即用枪放倒两个日本兵。倒在赵铁柱身前的两个日本兵不是赵铁柱砍死的，而是被老周他们偷袭打死的，当时他们正准备用刺刀捅赵铁柱。
其他日本宪兵立即朝老周等人追去……
老周一行人顺利逃脱追击，先林秀兰和秦箫汉回到闸北联络点。
老周转身去灶间端来一盆热水，又找出干净的纱布和药粉。林秀兰替秦箫汉重新包扎伤口，她动作很轻，但每一道工序都不含糊，清创、上药、缠绷带、打结，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秦箫汉靠在床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三层厚厚的纱布，忽然开口说：“我有兄弟死了！”
林秀兰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出声，也没有更多表示。
“为了救我！”
林秀兰还是没有说话，她把剩余的纱布叠好，放进旁边的抽屉里。
“你饿不饿？”她问。
秦箫汉摇摇头。
“渴不渴？”
他还是摇摇头。
林秀兰没有继续问，起身去灶间热了一碗粥，放在床头。
“天亮就转移！”她说，“这里不安全了，日本人会来，特务也会来。”
秦箫汉抬起头，盯着林秀兰。
“特务？”
林秀兰点点头。
“七十六号的人！今天下午在附近盘查了两趟，说是找军统逃犯。我们甚至还发现了军统的人。”她看着秦箫汉说，“应该都是冲你来的！”
秦箫汉沉默，他知道自己不该来这里。
拿了钱，就应该远走高飞，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躲起来。他回来干什么？给地下党添麻烦吗？
可他不知道该去哪里，赵铁柱死了，他在这个时代唯一的兄弟，仅仅相处两天。
那辆福特车还停在树德里公寓的楼下，不知道有没有被日本兵拖走。那九根大黄鱼、三十根小黄鱼和两百多大洋藏在那间破旧的公寓里，如果日本人找到公寓，十有八九也保不住。只有汇丰银行里的那些大黄鱼、债券，应该没有问题，只要记者证与钥匙还在手中。
想到这些，秦箫汉不自觉地摸了摸衣角，那两把钥匙（另一把是车钥匙）和记者证，他一直带着。
“老周！”秦箫汉抬起头，盯着老周。
老周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们为什么又一次救我？”
“哪一天？”
“小日——子滚出中国那天！”
秦箫汉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赵铁柱没有等他回答，他双手握刀，刀尖下垂，刀背抵肩。
——起势！
然后朝那条弄堂口走了过去，他本想跑，但几步后变成了走。一步，两步，三步……脚步迟缓，但坚定有力。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月光把他和刀融成一道银色的剪影。
“陈默！”
秦箫汉听见身后有人在喊，是女声，熟悉的，带一点苏州口音的上海话。
“陈默！这边，快！”
虽然秦箫汉还没有意识到是叫他，但那熟悉的声音还是令他转过头去。林秀兰站在菜市场侧门的阴影里，朝他拼命招手。
他再回头看弄堂口，赵铁柱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那里。紧接着密集的枪声响起，枪声伴随着中国话的叫骂，以及日语的命令。
秦箫汉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拼命朝弄堂口跑去，弄堂口有两个方向，他迟疑了一下。林秀兰冲上来，死死拽住他的手臂。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快走！”
秦箫汉甩开她，又跑了两步，然后顿住了，因为他看见赵铁柱。赵铁柱跪在地上，刀拄着地，刀尖插进石板的缝隙。
他的背挺得很直，面前倒着三个日本浪人，还有两个日本兵，日本浪人身上有长的刀痕，但日本兵身上却是血窟窿，显然是被枪打的。
血从赵铁柱的嘴里、身体上不停滴落，月光照在他脸上，瞪着眼睛，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终于还完了债。他的毛瑟掉在了离他两三米远的地方。
秦箫汉站在原地，听不见枪声，听不见林秀兰的呼喊，听不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只听见赵铁柱昨晚在黑暗里说的那句话。
“活下来的那几年，不是福，是债！”
原来如此！你不是不知道怎么还，你是早就准备好了。
林秀兰捡起地上的毛瑟，拉着秦箫汉：“快走！别让他白死！”
秦箫汉前世最恨在这时大声嚎叫不肯离去的影视场面，他虽然舍不得赵铁柱，但仍然坚定转身，跟着林秀兰，消失在闸北的夜色里。
战争年代，更需要的是理智，而不是煽情，只有理智的人才能化险为夷，活得更长久。
他能做的，不是嚎丧，而是好好活着，如果可能，替赵铁柱多杀几个鬼子。
他身后的弄堂口，日本兵的刺刀还在月光下闪着寒光。而赵铁柱的那把大刀，依然插在石板的缝隙里，刀柄朝上，刀刃指向北方。
那是喜峰口的方向。
林秀兰把秦箫汉拖进菜市场后面的密道时，他的旧伤复发了。胸口的三个弹孔同时崩开，血从绷带里渗出来，顺着长袍下摆往下滴。他一言不发，跟着林秀兰在黑暗的密道里跌跌撞撞地走。
脑子里全是赵铁柱。赵铁柱蹲在馄饨摊前，把馄饨在勺子里晾凉，吹一口气，送进嘴里，嚼十下。赵铁柱坐在月光下，用手指摩挲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像盲人读盲文。赵铁柱站在祠堂空地上，一刀一刀劈开空气，每一刀都是一个死去战友的名字。
赵铁柱说，替我看看那天。
哪一天？
小日子滚出中国那天！
天黑得惊人，老周在闸北联络点等他们，那是一间开在弄堂口的小杂货铺，门面窄得只够一人侧身进出。货架上摆着酱油、火柴、草纸、针线，都是些不值钱的日用杂货。
林秀兰把秦箫汉扶进里屋，老周看见他浑身是血，眉头皱了一下，什么话也没有说，对于先前发生的一切，全都在他的眼中。
老周带着人在附近活动，正好碰上这事，便立即决定帮秦箫汉与赵铁柱摆脱日本宪兵。他们没有能力与日本宪兵硬拼，只能带着人偷袭，然后将敌人引向别处，一个他们十分熟悉的地方，然后找机会脱身。
可惜，他们赶到时，赵铁柱已经受到日本宪兵的围攻，身中数枪。他们没有犹豫，更没有放弃，立即用枪放倒两个日本兵。倒在赵铁柱身前的两个日本兵不是赵铁柱砍死的，而是被老周他们偷袭打死的，当时他们正准备用刺刀捅赵铁柱。
其他日本宪兵立即朝老周等人追去……
老周一行人顺利逃脱追击，先林秀兰和秦箫汉回到闸北联络点。
老周转身去灶间端来一盆热水，又找出干净的纱布和药粉。林秀兰替秦箫汉重新包扎伤口，她动作很轻，但每一道工序都不含糊，清创、上药、缠绷带、打结，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秦箫汉靠在床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三层厚厚的纱布，忽然开口说：“我有兄弟死了！”
林秀兰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出声，也没有更多表示。
“为了救我！”
林秀兰还是没有说话，她把剩余的纱布叠好，放进旁边的抽屉里。
“你饿不饿？”她问。
秦箫汉摇摇头。
“渴不渴？”
他还是摇摇头。
林秀兰没有继续问，起身去灶间热了一碗粥，放在床头。
“天亮就转移！”她说，“这里不安全了，日本人会来，特务也会来。”
秦箫汉抬起头，盯着林秀兰。
“特务？”
林秀兰点点头。
“七十六号的人！今天下午在附近盘查了两趟，说是找军统逃犯。我们甚至还发现了军统的人。”她看着秦箫汉说，“应该都是冲你来的！”
秦箫汉沉默，他知道自己不该来这里。
拿了钱，就应该远走高飞，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躲起来。他回来干什么？给地下党添麻烦吗？
可他不知道该去哪里，赵铁柱死了，他在这个时代唯一的兄弟，仅仅相处两天。
那辆福特车还停在树德里公寓的楼下，不知道有没有被日本兵拖走。那九根大黄鱼、三十根小黄鱼和两百多大洋藏在那间破旧的公寓里，如果日本人找到公寓，十有八九也保不住。只有汇丰银行里的那些大黄鱼、债券，应该没有问题，只要记者证与钥匙还在手中。
想到这些，秦箫汉不自觉地摸了摸衣角，那两把钥匙（另一把是车钥匙）和记者证，他一直带着。
“老周！”秦箫汉抬起头，盯着老周。
老周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们为什么又一次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