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死过一次的人
不久，林秀兰拿着几个饼与一壶水回来。
一个大白天的时间，两人疲于奔命，现在终于可以缓一缓。
稍作休息，两人再次上路，黑暗中，两人走了大约七八个小时，天色微明，秦箫汉忽然感应到有人在跟踪。
不是能量场的感应——他还没学会自由控制这种能力——是一种更原始的本能，像猎物被掠食者盯上时后颈发麻。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远处的芦苇丛里，有几个模糊的人影一闪而过。不是穿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也不是穿黑色便衣的七十六号，是穿灰布长袍的，和陈默的记者证上那张照片一样。
军统！
秦箫汉闭上眼睛，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陈默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里面记录着军统上海区部分潜伏人员的代号和联络方式。那是陈默留给自己的保命符，也是军统必须杀他灭口的理由。他早该想到的，军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泄密的人，在他们的字眼里，就没信任这个词。
他睁开眼，继续往前走，假装什么都没发现。林秀兰走在他身侧，没有回头，但她握枪的手紧了紧，她也发现了情况。
“林姐，”秦箫汉压低声音，“前面是不是快到了？”
“快了！”林秀兰说，“再走三里。”
秦箫汉点点头，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三里路，一千五百米，正常走路十五分钟，负伤走路二十五分钟。
身后那些人什么时候动手？等到接应点？还是在这片芦苇荡里？
他摸向腰后的勃朗宁与毛琵，两把枪稳稳地扎在裤腰。前几天的练习没有白费，他闭着眼睛也能完成卸弹匣、拉套筒、检查枪膛这一整套流程。但他还是打不准，只要枪口一对人，他的手就会抖得厉害。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不得不开枪的机会，一个不得不见血的无奈。
三里路很快走完，芦苇荡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田野，田埂上站着几个人。林秀兰看见他们，脚步明显快了几分。
而田埂上的人发现两人身后的尾巴，迅速隐藏到树后，做好战斗准备，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这面。秦箫汉却放慢了脚步，掉在了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有些事情必须要面对，作个了结！
身后的芦苇丛里，那几道灰布长袍的人影已经站了出来，呈扇形散开，迅速逼过来。
他们不再隐藏，因为他们知道，已经到了不得不动手的时候，绝不能让陈默继续往前。过了这地儿，那面可不是他们能随便进入的。陈默一旦投靠那面的人，对军统来说，那便是奇耻大辱，将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而且，有的秘密也可能成为永远无法解开的谜。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嘴角法令线很深。他手里握着一把柯尔特手枪，枪口垂向地面，没有抬起。
“陈默！”那人停下来大声喊。
秦箫汉也停下脚步，虽然知道喊的是自己，还是愣了一下。
“你是谁？”他转过身去问。
那人有些意外，打量了秦箫汉两眼，似乎突然醒悟，说，“陈志，上海区行动二队，我们是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同期，我们曾共同战斗。”
秦箫汉在陈默的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
陈志，十六期步科，和陈默同期受训，两人睡过上下铺，又一起分配到军统上海区，一起执行过三次锄奸任务。陈默被捕那天，他也在现场，侥幸逃脱。
“上峰让我来问你，”看见秦箫汉没有出声，陈志直奔主题，“那本笔记本在不在你手里？”
陈志猜测陈默一定是被子弹伤到大脑失去记忆，并不想为此多费口舌来套交情。
“在的话，交出来！”见秦箫汉非常努力在回忆，陈志接着说，“交出来，或者你带着它一起死，选一个。”
秦箫汉看着陈志，总算明白过来，因为很多谍战剧有着类似的情节，那笔记本关系着很多人的生死。但这人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在执行一次普通的任务，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好像那笔记本只是因为上级需要，并无特别之处。
陈志说完也看着秦肃汉，四目相对。
秦箫汉忽然笑了，然后说：“陈志，你欠我一条命！”
陈志以为陈默失忆，没想到居然还记得这个，所以一听这话倒是有些诧异。
“民国二十八年十月，南京路。你被七十六号堵在永安公司后门，是我冲进去把你拖出来的。”
现在轮到陈志沉默，坠入回忆之中。秦箫汉见此情景，清楚那个模糊的记忆是真的，也明白了对方为什么没有在路途中直接阻击，而是要追到这里。
他是在恋旧情！
“我后背上那道刀疤还在。”秦箫汉问，“替你挨的！”
陈志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枪柄，但枪口还是没有抬起来。
“一码归一码，”他说，“任务就是任务！”
秦箫汉点点头，说：“我明白！”
秦箫汉是真的明白，此时，他得有办法让自己脱身，否则两面火拼起来，他未必能逃得过众多军统特工的枪口。对面那几杆土八路的枪，也未必能挡得住这么多训练有术的特工。
秦箫汉从怀里掏出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
陈志的眼神有了变化，那是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落网时的光，手中的枪抬起来，对准了秦箫天。
秦箫汉把笔记本拿在手里，翻到第一页。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小字，蓝黑墨水，笔清晰，有如印刷而成，是他看不懂的代号和数字，是军统上海区几十名潜伏特工的姓名、住址、掩护身份。
只要把这本笔记本交给日本人，他就可以换一条命，也许还能换很多钱，获得一个职位，说不定还能得到一个美女的奖赏。
他看了陈志一眼，然后把笔记本撕成两半，他瞟到最后一页只记着一个人，陈志，便偷偷玩了一个小魔术，把那一页藏了起来。
陈志瞳孔骤缩，秦箫汉继续撕，四半，八半，十六半，然后将手一扬，纸片被扬进芦苇荡。而单独那一张，被他揉成一团，握在掌心里。
夏末的晨风卷起碎纸，像一群白色的蝴蝶，飞向灰白的天空。
陈志举起了枪，秦箫汉没有躲，林秀兰试图挡在他身前，反被秦箫汉用手臂拦到身后。
他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忽然想起赵铁柱教他瞄准时说的话，眼睛看准星，准星对目标，目标对后脑勺，三点一线。
他从来没用这个三点一线打过人，但现在，有人先用这种方式，拿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出来混的，迟早是有账要还的，这他妈是哪部电影里谁说的？
他不想死，也不怕死！
死过一次的人，面对死亡时似乎会突然变得冷静与从容，甚至带着对死亡的嘲弄之情。
一个大白天的时间，两人疲于奔命，现在终于可以缓一缓。
稍作休息，两人再次上路，黑暗中，两人走了大约七八个小时，天色微明，秦箫汉忽然感应到有人在跟踪。
不是能量场的感应——他还没学会自由控制这种能力——是一种更原始的本能，像猎物被掠食者盯上时后颈发麻。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远处的芦苇丛里，有几个模糊的人影一闪而过。不是穿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也不是穿黑色便衣的七十六号，是穿灰布长袍的，和陈默的记者证上那张照片一样。
军统！
秦箫汉闭上眼睛，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陈默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里面记录着军统上海区部分潜伏人员的代号和联络方式。那是陈默留给自己的保命符，也是军统必须杀他灭口的理由。他早该想到的，军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泄密的人，在他们的字眼里，就没信任这个词。
他睁开眼，继续往前走，假装什么都没发现。林秀兰走在他身侧，没有回头，但她握枪的手紧了紧，她也发现了情况。
“林姐，”秦箫汉压低声音，“前面是不是快到了？”
“快了！”林秀兰说，“再走三里。”
秦箫汉点点头，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三里路，一千五百米，正常走路十五分钟，负伤走路二十五分钟。
身后那些人什么时候动手？等到接应点？还是在这片芦苇荡里？
他摸向腰后的勃朗宁与毛琵，两把枪稳稳地扎在裤腰。前几天的练习没有白费，他闭着眼睛也能完成卸弹匣、拉套筒、检查枪膛这一整套流程。但他还是打不准，只要枪口一对人，他的手就会抖得厉害。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不得不开枪的机会，一个不得不见血的无奈。
三里路很快走完，芦苇荡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田野，田埂上站着几个人。林秀兰看见他们，脚步明显快了几分。
而田埂上的人发现两人身后的尾巴，迅速隐藏到树后，做好战斗准备，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这面。秦箫汉却放慢了脚步，掉在了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有些事情必须要面对，作个了结！
身后的芦苇丛里，那几道灰布长袍的人影已经站了出来，呈扇形散开，迅速逼过来。
他们不再隐藏，因为他们知道，已经到了不得不动手的时候，绝不能让陈默继续往前。过了这地儿，那面可不是他们能随便进入的。陈默一旦投靠那面的人，对军统来说，那便是奇耻大辱，将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而且，有的秘密也可能成为永远无法解开的谜。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嘴角法令线很深。他手里握着一把柯尔特手枪，枪口垂向地面，没有抬起。
“陈默！”那人停下来大声喊。
秦箫汉也停下脚步，虽然知道喊的是自己，还是愣了一下。
“你是谁？”他转过身去问。
那人有些意外，打量了秦箫汉两眼，似乎突然醒悟，说，“陈志，上海区行动二队，我们是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同期，我们曾共同战斗。”
秦箫汉在陈默的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
陈志，十六期步科，和陈默同期受训，两人睡过上下铺，又一起分配到军统上海区，一起执行过三次锄奸任务。陈默被捕那天，他也在现场，侥幸逃脱。
“上峰让我来问你，”看见秦箫汉没有出声，陈志直奔主题，“那本笔记本在不在你手里？”
陈志猜测陈默一定是被子弹伤到大脑失去记忆，并不想为此多费口舌来套交情。
“在的话，交出来！”见秦箫汉非常努力在回忆，陈志接着说，“交出来，或者你带着它一起死，选一个。”
秦箫汉看着陈志，总算明白过来，因为很多谍战剧有着类似的情节，那笔记本关系着很多人的生死。但这人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在执行一次普通的任务，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好像那笔记本只是因为上级需要，并无特别之处。
陈志说完也看着秦肃汉，四目相对。
秦箫汉忽然笑了，然后说：“陈志，你欠我一条命！”
陈志以为陈默失忆，没想到居然还记得这个，所以一听这话倒是有些诧异。
“民国二十八年十月，南京路。你被七十六号堵在永安公司后门，是我冲进去把你拖出来的。”
现在轮到陈志沉默，坠入回忆之中。秦箫汉见此情景，清楚那个模糊的记忆是真的，也明白了对方为什么没有在路途中直接阻击，而是要追到这里。
他是在恋旧情！
“我后背上那道刀疤还在。”秦箫汉问，“替你挨的！”
陈志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枪柄，但枪口还是没有抬起来。
“一码归一码，”他说，“任务就是任务！”
秦箫汉点点头，说：“我明白！”
秦箫汉是真的明白，此时，他得有办法让自己脱身，否则两面火拼起来，他未必能逃得过众多军统特工的枪口。对面那几杆土八路的枪，也未必能挡得住这么多训练有术的特工。
秦箫汉从怀里掏出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
陈志的眼神有了变化，那是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落网时的光，手中的枪抬起来，对准了秦箫天。
秦箫汉把笔记本拿在手里，翻到第一页。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小字，蓝黑墨水，笔清晰，有如印刷而成，是他看不懂的代号和数字，是军统上海区几十名潜伏特工的姓名、住址、掩护身份。
只要把这本笔记本交给日本人，他就可以换一条命，也许还能换很多钱，获得一个职位，说不定还能得到一个美女的奖赏。
他看了陈志一眼，然后把笔记本撕成两半，他瞟到最后一页只记着一个人，陈志，便偷偷玩了一个小魔术，把那一页藏了起来。
陈志瞳孔骤缩，秦箫汉继续撕，四半，八半，十六半，然后将手一扬，纸片被扬进芦苇荡。而单独那一张，被他揉成一团，握在掌心里。
夏末的晨风卷起碎纸，像一群白色的蝴蝶，飞向灰白的天空。
陈志举起了枪，秦箫汉没有躲，林秀兰试图挡在他身前，反被秦箫汉用手臂拦到身后。
他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忽然想起赵铁柱教他瞄准时说的话，眼睛看准星，准星对目标，目标对后脑勺，三点一线。
他从来没用这个三点一线打过人，但现在，有人先用这种方式，拿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出来混的，迟早是有账要还的，这他妈是哪部电影里谁说的？
他不想死，也不怕死！
死过一次的人，面对死亡时似乎会突然变得冷静与从容，甚至带着对死亡的嘲弄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