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欢迎加入
秦箫汉有些紧张，但没有害怕。紧张是因为他把这一切当成了谍战剧的拍摄现场，担心演砸。他不害怕，是因为他是主角，只要有足够的勇气与智慧就能化解当前的危机，把戏一集一集演下去，这才第几集，主角怎么能死呢？
前面的试探，他觉得非常成功，陈志的记忆已经被唤醒，显然，陈志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人。
“陈志！”秦箫汉喊得很干脆。
陈志的食指搭在扳机上，枪管一动不动。
“你开枪之前，”秦箫汉说，“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陈志没有回答。
“你们跟了我多久？”陈志还是没有回答，但眼睛却死死地盯着他，“从上海跟到闸北，从闸北跟到这里。青帮堵我那晚，你们在不在？日本浪人与日本宪兵围攻我们那晚，你们在不在？”
陈志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给出了答案。
在！
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等！
秦箫汉果然找到了对方的软肋，他们之所以一直没有开枪，一定有原因。
“我们是同志！”他说，声音很轻，但却饱含着真情。
——去他妈的同志，这他妈在我那个时代是龌龊的词！
当然，现在，这个词却有着完全不一样的含义，陈志的枪口很轻微地晃了一下。
“你欠我一条命，那是私人感情，你不出手，理所应当！”秦箫汉大义凛然而又语重心长，“但是，我被枪决那天，明明还有机会救我，你们只是做个样子便离开，我是你们的同志。我因为宁愿忍受酷刑而不出卖同志被枪决，你们就这样对待自己的同志？当你们的同志被日本宪兵追杀，身陷重围，你们居然一直隐身！一直当看客！你们，还算哪门子同志？我想，如果你们遇到我这样的处境，你们的心会不会还是热的，是不是还相信上峰嘴里的那个同志？”
陈志没有回答，但他的枪口晃动得更厉害。
秦箫汉脸色铁青，但心中窃喜，觉得自己是被外卖耽误的演员。
“告诉你们，你们的同志陈默已经被日本人枪决，死啦！”秦箫汉提高了音量，“这世界再没有陈默这个人。我没有见过那笔记本，更不知道里面有些什么。老子叫秦箫汉，不是你们要找的陈默！”
秦箫汉说完，眼睛瞪得溜远，扫了一眼呈弧形包围着他的军统特工，然后他从容转身，背对着那把枪。
“林姐，我们走！”
林秀兰抓住他的手臂，他们没有跑，就这么一步一步，从容走向田埂上那几个人，这面，几支步枪的枪口也是黑洞洞的。
身后什么响动没有，秦箫汉走到田埂边才回头。陈志还站在原地，举着枪，枪口仍然对准他。
风吹动芦苇，碎纸片还在空中飞舞，陈默已经把笔记本撕碎，他也已经死了。军统追杀的逻辑，是为了防止情报泄露，防止人员叛逃。现在情报不存在了，人员也死了，追杀就失去了合法性。
——这个逻辑真他妈天衣无缝！！！
秦箫汉转身，跟着林秀兰，走进那群迎接他的队伍里。
“陈同志真是厉害，几句话镇住了这么多军统特工！”有小战士收起枪，禁不住赞叹。
秦箫汉微微一笑，想抚抚那战士的头，然后喊一声“小鬼”，但他没有能做出动作，发出声音，其实，他也紧张得不行，现在还没有缓过劲儿来。
在他身后，一个带着压抑不住愤怒的声音喊：“队长！就让他这么走了？我们用命换来的钱……”
“任务取消！”陈志打断了那人的话。
“那些钱——”
“我说任务取消！”
“陈默，上次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我不会放弃，你一定要给我一个明确的回答！否则，我没法向上峰，向兄弟们交差！”陈志终于大声喊出来。
芦苇荡里安静了！
秦箫汉没有理会，也没有回头，他回忆不起任何与陈志见面的情境，更别说谈过什么问题。脑海里连一丝影子都没有，就像陈默故意不让他知道，或者有意识隐瞒了什么重大问题似的。
秦箫汉向前，看着眼前这几个穿粗布衣服、脸色黝黑的陌生人。他们朝他伸出手，秦箫汉手心里全是冷汗，搞得他很不好意思与人相握。
——我他妈到底是当特工的料还是当演员的料？
“陈默同志，欢迎加入！”
秦箫汉握住那只手，粗糙，温热，指腹有厚茧，和他在工地上搬砖的父亲很像。
“我叫秦箫汉！”他赶紧纠正。
那人愣了一下，“你不是陈默？”
“陈默死了！”秦箫汉说，“我是他兄弟。”
那人看了看林秀兰，林秀兰点了点头。
“对，旧的陈默已死，你现在是秦箫汉，秦同志。”那人说话挺干脆，“我们走，这地方不安全！”
秦箫汉跟着他们，向山里走去。
……
秦箫汉在游击区的第一个夜晚，没有睡着。
并不是因为伤口疼，胸口的弹孔再次结痂，林秀兰给他换药时那双手比闸北时还轻，还柔和。是因为他在“听”，他在“看”，而且他“听”到很多，也“看”到很多。
不是用耳朵听，也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感应能量场的能力。这种能力随着他体能的恢复，似乎越来越强，感应范围也越来越广。只是，这种能力比较耗费心力，用得稍多，便会使精力涣散，令他疲惫。
此刻秦箫汉的感应能力正向他呈现片竹林里的一切。
总共二十七个！秦箫汉紧闭双眼，感知到周围二十七个活人的能量场。因为距离较远，数量也较多，光晕的亮度与色彩都受到影响，清晰度不是很高，有的光晕甚至发生干涉现象，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分辨。
就像视频中的热成像仪所产生的画面，只是比那更浅，更淡。
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樟树下，两团依偎在一起，那是放哨的民兵，一个老汉，一个少年。隔壁茅屋里那团温吞吞像炉火的肯定是林秀兰，她也没睡，应该是在给谁纳鞋底，她很平静，就像是这里的常客。
还有一束，在竹林深处，那束光很特别，与林秀兰、老周、赵铁柱都不一样，这束光是笔直的，像探照灯，像剑锋，像一切不肯弯曲的东西。它穿透层层竹叶，穿过潮湿的夜雾，直直地投向他所在的方向。
秦箫汉睁开眼，他知道那是谁？早上抵达游击区时，第一个朝他伸出手的人。那个穿灰布军装、腰间别着一把旧驳壳枪的中年男人，他自我介绍叫方强，说是浙东部队派来接应的，从浦东过来不到一个月。
他说话不多，眼睛却一直在看秦箫汉，他在审视，他在掂量，像铁匠看一块来历不明的生铁，琢磨该打锄头还是刀刃。
他问的第一个问题是：“秦箫汉同志，你打过仗吗？”
前面的试探，他觉得非常成功，陈志的记忆已经被唤醒，显然，陈志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人。
“陈志！”秦箫汉喊得很干脆。
陈志的食指搭在扳机上，枪管一动不动。
“你开枪之前，”秦箫汉说，“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陈志没有回答。
“你们跟了我多久？”陈志还是没有回答，但眼睛却死死地盯着他，“从上海跟到闸北，从闸北跟到这里。青帮堵我那晚，你们在不在？日本浪人与日本宪兵围攻我们那晚，你们在不在？”
陈志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给出了答案。
在！
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等！
秦箫汉果然找到了对方的软肋，他们之所以一直没有开枪，一定有原因。
“我们是同志！”他说，声音很轻，但却饱含着真情。
——去他妈的同志，这他妈在我那个时代是龌龊的词！
当然，现在，这个词却有着完全不一样的含义，陈志的枪口很轻微地晃了一下。
“你欠我一条命，那是私人感情，你不出手，理所应当！”秦箫汉大义凛然而又语重心长，“但是，我被枪决那天，明明还有机会救我，你们只是做个样子便离开，我是你们的同志。我因为宁愿忍受酷刑而不出卖同志被枪决，你们就这样对待自己的同志？当你们的同志被日本宪兵追杀，身陷重围，你们居然一直隐身！一直当看客！你们，还算哪门子同志？我想，如果你们遇到我这样的处境，你们的心会不会还是热的，是不是还相信上峰嘴里的那个同志？”
陈志没有回答，但他的枪口晃动得更厉害。
秦箫汉脸色铁青，但心中窃喜，觉得自己是被外卖耽误的演员。
“告诉你们，你们的同志陈默已经被日本人枪决，死啦！”秦箫汉提高了音量，“这世界再没有陈默这个人。我没有见过那笔记本，更不知道里面有些什么。老子叫秦箫汉，不是你们要找的陈默！”
秦箫汉说完，眼睛瞪得溜远，扫了一眼呈弧形包围着他的军统特工，然后他从容转身，背对着那把枪。
“林姐，我们走！”
林秀兰抓住他的手臂，他们没有跑，就这么一步一步，从容走向田埂上那几个人，这面，几支步枪的枪口也是黑洞洞的。
身后什么响动没有，秦箫汉走到田埂边才回头。陈志还站在原地，举着枪，枪口仍然对准他。
风吹动芦苇，碎纸片还在空中飞舞，陈默已经把笔记本撕碎，他也已经死了。军统追杀的逻辑，是为了防止情报泄露，防止人员叛逃。现在情报不存在了，人员也死了，追杀就失去了合法性。
——这个逻辑真他妈天衣无缝！！！
秦箫汉转身，跟着林秀兰，走进那群迎接他的队伍里。
“陈同志真是厉害，几句话镇住了这么多军统特工！”有小战士收起枪，禁不住赞叹。
秦箫汉微微一笑，想抚抚那战士的头，然后喊一声“小鬼”，但他没有能做出动作，发出声音，其实，他也紧张得不行，现在还没有缓过劲儿来。
在他身后，一个带着压抑不住愤怒的声音喊：“队长！就让他这么走了？我们用命换来的钱……”
“任务取消！”陈志打断了那人的话。
“那些钱——”
“我说任务取消！”
“陈默，上次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我不会放弃，你一定要给我一个明确的回答！否则，我没法向上峰，向兄弟们交差！”陈志终于大声喊出来。
芦苇荡里安静了！
秦箫汉没有理会，也没有回头，他回忆不起任何与陈志见面的情境，更别说谈过什么问题。脑海里连一丝影子都没有，就像陈默故意不让他知道，或者有意识隐瞒了什么重大问题似的。
秦箫汉向前，看着眼前这几个穿粗布衣服、脸色黝黑的陌生人。他们朝他伸出手，秦箫汉手心里全是冷汗，搞得他很不好意思与人相握。
——我他妈到底是当特工的料还是当演员的料？
“陈默同志，欢迎加入！”
秦箫汉握住那只手，粗糙，温热，指腹有厚茧，和他在工地上搬砖的父亲很像。
“我叫秦箫汉！”他赶紧纠正。
那人愣了一下，“你不是陈默？”
“陈默死了！”秦箫汉说，“我是他兄弟。”
那人看了看林秀兰，林秀兰点了点头。
“对，旧的陈默已死，你现在是秦箫汉，秦同志。”那人说话挺干脆，“我们走，这地方不安全！”
秦箫汉跟着他们，向山里走去。
……
秦箫汉在游击区的第一个夜晚，没有睡着。
并不是因为伤口疼，胸口的弹孔再次结痂，林秀兰给他换药时那双手比闸北时还轻，还柔和。是因为他在“听”，他在“看”，而且他“听”到很多，也“看”到很多。
不是用耳朵听，也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感应能量场的能力。这种能力随着他体能的恢复，似乎越来越强，感应范围也越来越广。只是，这种能力比较耗费心力，用得稍多，便会使精力涣散，令他疲惫。
此刻秦箫汉的感应能力正向他呈现片竹林里的一切。
总共二十七个！秦箫汉紧闭双眼，感知到周围二十七个活人的能量场。因为距离较远，数量也较多，光晕的亮度与色彩都受到影响，清晰度不是很高，有的光晕甚至发生干涉现象，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分辨。
就像视频中的热成像仪所产生的画面，只是比那更浅，更淡。
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樟树下，两团依偎在一起，那是放哨的民兵，一个老汉，一个少年。隔壁茅屋里那团温吞吞像炉火的肯定是林秀兰，她也没睡，应该是在给谁纳鞋底，她很平静，就像是这里的常客。
还有一束，在竹林深处，那束光很特别，与林秀兰、老周、赵铁柱都不一样，这束光是笔直的，像探照灯，像剑锋，像一切不肯弯曲的东西。它穿透层层竹叶，穿过潮湿的夜雾，直直地投向他所在的方向。
秦箫汉睁开眼，他知道那是谁？早上抵达游击区时，第一个朝他伸出手的人。那个穿灰布军装、腰间别着一把旧驳壳枪的中年男人，他自我介绍叫方强，说是浙东部队派来接应的，从浦东过来不到一个月。
他说话不多，眼睛却一直在看秦箫汉，他在审视，他在掂量，像铁匠看一块来历不明的生铁，琢磨该打锄头还是刀刃。
他问的第一个问题是：“秦箫汉同志，你打过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