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五百年一遇的天才
上海肯定一时半会儿回不去，秦箫汉只能做长期抗战的准备，他把两把钥匙和记者证藏到破庙的石缝里。好说歹说，把四五十块银元与一些散碎银子——储备票，全部交给林秀兰“保管”。
秦箫汉脱下从上海穿来的长袍，因为这装扮在营地里确实有些“腐朽”的味道，换上了林秀兰找来的土布对襟短衫，他本想换成游击队的军装，但却没有合适的。而方强，似乎也不急于让秦箫汉穿上他们的服装。
裤子是那种老式的“迭拢裤”，秦箫汉记得《红高粱》里的酿酒男人穿的就是这种。这种裤子腰头宽出一大截，得围着他肚子绕两圈，再在肚脐眼下方挽个结，三个动作，一气呵成，所以在重庆老家老人嘴里，这种裤子被叫作“幺二三”。
他低头看着这身行头，想起前世送外卖时穿的冲锋衣，那会儿嫌不透气，现在倒怀念起它的拉链和口袋来。不过，站在水缸边一照，这形象，只要他不抬眼看人，扔到浙东任何地方，都能和土地融为一体。
下午，秦箫汉被带到一个地方，说让他跟一个人同住。
“那是后村，村里如果发生情况，那里会有更多的撤离机会。”方强如此说。
秦箫汉明白，自己被当成了大熊猫，对于新来者和伤员，“享受”这种待遇也属正常，他能理解。他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只有真实力，才能赢得真尊重。所以听到方强的话，他没争也没有辩，他对自己有信心。
——如果这都做不到，如何在这个时代混！
那是村后一座废弃的祠堂，比上海滩城隍庙还要破烂，四处透风不说，门板早被拆下当了柴烧，唯有两根石柱戳在那里。祠堂里没有牌位，供桌被改成一张大案板，上面摆着一台老式电台。
一个年轻人正趴在案板边，耳朵上夹着耳机，手指按在发报键上。
他看起来最多十九岁，戴一副圆框眼镜，左镜腿断了，用黑胶布缠着。头发乱得像鸟窝，军装领口敞着，袖口卷到小臂。但他按发报键的动作极稳，一下，一下，非常有节奏。
“……叮——叮叮——叮……”
是莫尔斯电码！只要是看过谍战剧的人，都熟悉这东西。
年轻人应该是发完最后一段，手指头从发报键上移开，抬手捏住旋钮，似乎准备调整频率。应该是感觉有人到来，他停住手，扭转身体回头看，一眼便扫到秦箫汉，整个身子震了一下，差点从凳子上站起来。
“你好，”年轻人缓了缓，搞下耳机，打了招呼后问，“新来的？”
“嗯！”秦箫汉说着点点头。
年轻人上下打量，目光落在他胸侧——对衫可没长衫包得严实，那里露出一截绷带，又从绷带边缘瞥见那只青天白日鹰文身的残影。
才刚松弛的眼神又变严肃，充满警觉。
“军统？你是军统的人？”他问，语气明显有些紧张。
“是的！”秦箫汉没有否认。
——这他妈前任真是太缺心眼！！！
年轻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回转身，用帆布罩把电台给盖上。
“我叫何楚。”他背对着秦箫汉说，“报务员，从延安来的……你的事我听说了，方指导员说你是自己人。”
他虽然嘴里在说“自己人”，在接下来调试频率准备接收电报时，还是仅把帆布罩揭开一角，而且用身体挡住这个角。
他一手调整频率，一手拿着耳机贴到耳朵，操作异常熟练。
秦箫汉站在原地，他在寻思，如此安排，是不是组织对他的一次考验。但他清楚自己的真实身份，并不担心别人怀疑，更希望自己能够尽快融入这个团体，走进这段历史。
他上前几步，发现案板上除了电台，还有几样东西：一个手摇发电机、半截蜡烛、一小瓶墨水和一支蘸水笔。
“你发报给谁？”秦箫汉的问题毫无边界感，他想要直奔主题打破对方防范之心。
他觉得自己应该主动表现得坦荡一些，不必担忧这担忧那，反而令人不敢信任。
何楚没有回头，自顾自工作着，他得找准频率，接收回信。
“军部，华中局，有时候是延安。”他顿了顿，“但最近联络不稳定，日本人加强了侦测，我们不敢长时间开机，每次最多发十分钟，发完就转移。”
秦箫汉绕到侧面，趴在案板上侧头观察年轻人，他的脸色有着他这个年龄本不该有的苍白。
——十九岁！
在前世，这个年纪的人大多刚跨入大学（或者职高、高职之类，反正都在“读书”），还在为英语四级没过发愁，还在宿舍打游戏打到凌晨，生活对他们来说就是享受。他们什么都依赖父母，却又处处见不得父母，总喜欢怼他们。而在这里，他已经学会在十分钟里把生死押进电波，学会在被敌人追踪时保持手指稳定，学会把每一次按键都当成最后一次。
“何楚。”秦箫汉开口，语气严肃。
“嗯！”何楚转过头来，盯着秦箫汉。
“你会见到那一天的。”秦箫汉像一个先知。
何楚莫名其妙，睁大眼睛问：“哪一天？”
“小日本滚出中国那一天！”
何楚没有像方强那样沉默，他推了推眼镜，很认真，很郑重地盯着秦箫汉。
“我知道！我知道中国会赢！我在延安学过《论持久战》。不仅是毛委员这样说，还是推演过的。日本资源撑不了多久，太平洋迟早要和美国开战，苏联也不会一直忍。我们的战略纵深、人口基数以及国际形势，全都站在我们这边。”不过，他垂下眼眶，继续说：“但我不知道那一天要等多久！”
他低头看着电台，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敲击，一串没有通电的莫尔斯码。
“三年，五年，十年……”他说，“我怕我等不到。”
秦箫汉没有主动给出结果，他在想毛教员的伟大，他的预言全都被证实，令人不得不佩服。关键是这个推理与结论，是在信息极度闭塞的情况下作出的。毛教员没有出国喝过洋墨水，也没有能够延伸到世界强国的触角，居然靠着老祖宗传了数千年的线装书进行分析判断，确实是五百年一遇的天才。
秦箫汉的小学语文老师姓曹，曾经在课堂上宣扬，毛教员是中国五百年一出的战略天才，前一个战略天才是朱元璋，正好相差五百年。
趁何楚低垂着头，他看到了何楚的能量场，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形态。
不像林秀兰的温吞，不像老周的锋利，不像赵铁柱的内爆，更不像方强的笔直。何楚的能量场是散的，像一团没有定形的雾，四处飘移，四处寻找落脚的地方。但雾里有光，不固定，在闪烁的，像雷雨夜的闪电，像坏掉的日光灯，像一切不确定却又不肯熄灭的东西。
他在担心，他在害怕，担心这时间实在是太长，害怕自己等不到那天。
秦箫汉忽然想起前世刷到过一条留言，那是一个抗战老兵的孙子发的，他说，爷爷活到九十七岁，儿孙满堂，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胜利了！”
护士问他什么胜利了，他没有回答。他孙子说，爷爷等这一天，等了七十年。
秦箫汉看着何楚的后背，说：“你会等到的！”
他不希望看到一个人在黑暗里长期摸索却看不到前方的光明，听到这话，何楚抬起头。
“就算你等不到，”秦箫汉说，“你发的每一份电报，都会替你等到。”
何楚的能量场闪烁了一下，他重新戴上耳机，开始认真聆听耳机里发出的声音。
“叮——叮叮——叮——”
秦箫汉脱下从上海穿来的长袍，因为这装扮在营地里确实有些“腐朽”的味道，换上了林秀兰找来的土布对襟短衫，他本想换成游击队的军装，但却没有合适的。而方强，似乎也不急于让秦箫汉穿上他们的服装。
裤子是那种老式的“迭拢裤”，秦箫汉记得《红高粱》里的酿酒男人穿的就是这种。这种裤子腰头宽出一大截，得围着他肚子绕两圈，再在肚脐眼下方挽个结，三个动作，一气呵成，所以在重庆老家老人嘴里，这种裤子被叫作“幺二三”。
他低头看着这身行头，想起前世送外卖时穿的冲锋衣，那会儿嫌不透气，现在倒怀念起它的拉链和口袋来。不过，站在水缸边一照，这形象，只要他不抬眼看人，扔到浙东任何地方，都能和土地融为一体。
下午，秦箫汉被带到一个地方，说让他跟一个人同住。
“那是后村，村里如果发生情况，那里会有更多的撤离机会。”方强如此说。
秦箫汉明白，自己被当成了大熊猫，对于新来者和伤员，“享受”这种待遇也属正常，他能理解。他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只有真实力，才能赢得真尊重。所以听到方强的话，他没争也没有辩，他对自己有信心。
——如果这都做不到，如何在这个时代混！
那是村后一座废弃的祠堂，比上海滩城隍庙还要破烂，四处透风不说，门板早被拆下当了柴烧，唯有两根石柱戳在那里。祠堂里没有牌位，供桌被改成一张大案板，上面摆着一台老式电台。
一个年轻人正趴在案板边，耳朵上夹着耳机，手指按在发报键上。
他看起来最多十九岁，戴一副圆框眼镜，左镜腿断了，用黑胶布缠着。头发乱得像鸟窝，军装领口敞着，袖口卷到小臂。但他按发报键的动作极稳，一下，一下，非常有节奏。
“……叮——叮叮——叮……”
是莫尔斯电码！只要是看过谍战剧的人，都熟悉这东西。
年轻人应该是发完最后一段，手指头从发报键上移开，抬手捏住旋钮，似乎准备调整频率。应该是感觉有人到来，他停住手，扭转身体回头看，一眼便扫到秦箫汉，整个身子震了一下，差点从凳子上站起来。
“你好，”年轻人缓了缓，搞下耳机，打了招呼后问，“新来的？”
“嗯！”秦箫汉说着点点头。
年轻人上下打量，目光落在他胸侧——对衫可没长衫包得严实，那里露出一截绷带，又从绷带边缘瞥见那只青天白日鹰文身的残影。
才刚松弛的眼神又变严肃，充满警觉。
“军统？你是军统的人？”他问，语气明显有些紧张。
“是的！”秦箫汉没有否认。
——这他妈前任真是太缺心眼！！！
年轻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回转身，用帆布罩把电台给盖上。
“我叫何楚。”他背对着秦箫汉说，“报务员，从延安来的……你的事我听说了，方指导员说你是自己人。”
他虽然嘴里在说“自己人”，在接下来调试频率准备接收电报时，还是仅把帆布罩揭开一角，而且用身体挡住这个角。
他一手调整频率，一手拿着耳机贴到耳朵，操作异常熟练。
秦箫汉站在原地，他在寻思，如此安排，是不是组织对他的一次考验。但他清楚自己的真实身份，并不担心别人怀疑，更希望自己能够尽快融入这个团体，走进这段历史。
他上前几步，发现案板上除了电台，还有几样东西：一个手摇发电机、半截蜡烛、一小瓶墨水和一支蘸水笔。
“你发报给谁？”秦箫汉的问题毫无边界感，他想要直奔主题打破对方防范之心。
他觉得自己应该主动表现得坦荡一些，不必担忧这担忧那，反而令人不敢信任。
何楚没有回头，自顾自工作着，他得找准频率，接收回信。
“军部，华中局，有时候是延安。”他顿了顿，“但最近联络不稳定，日本人加强了侦测，我们不敢长时间开机，每次最多发十分钟，发完就转移。”
秦箫汉绕到侧面，趴在案板上侧头观察年轻人，他的脸色有着他这个年龄本不该有的苍白。
——十九岁！
在前世，这个年纪的人大多刚跨入大学（或者职高、高职之类，反正都在“读书”），还在为英语四级没过发愁，还在宿舍打游戏打到凌晨，生活对他们来说就是享受。他们什么都依赖父母，却又处处见不得父母，总喜欢怼他们。而在这里，他已经学会在十分钟里把生死押进电波，学会在被敌人追踪时保持手指稳定，学会把每一次按键都当成最后一次。
“何楚。”秦箫汉开口，语气严肃。
“嗯！”何楚转过头来，盯着秦箫汉。
“你会见到那一天的。”秦箫汉像一个先知。
何楚莫名其妙，睁大眼睛问：“哪一天？”
“小日本滚出中国那一天！”
何楚没有像方强那样沉默，他推了推眼镜，很认真，很郑重地盯着秦箫汉。
“我知道！我知道中国会赢！我在延安学过《论持久战》。不仅是毛委员这样说，还是推演过的。日本资源撑不了多久，太平洋迟早要和美国开战，苏联也不会一直忍。我们的战略纵深、人口基数以及国际形势，全都站在我们这边。”不过，他垂下眼眶，继续说：“但我不知道那一天要等多久！”
他低头看着电台，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敲击，一串没有通电的莫尔斯码。
“三年，五年，十年……”他说，“我怕我等不到。”
秦箫汉没有主动给出结果，他在想毛教员的伟大，他的预言全都被证实，令人不得不佩服。关键是这个推理与结论，是在信息极度闭塞的情况下作出的。毛教员没有出国喝过洋墨水，也没有能够延伸到世界强国的触角，居然靠着老祖宗传了数千年的线装书进行分析判断，确实是五百年一遇的天才。
秦箫汉的小学语文老师姓曹，曾经在课堂上宣扬，毛教员是中国五百年一出的战略天才，前一个战略天才是朱元璋，正好相差五百年。
趁何楚低垂着头，他看到了何楚的能量场，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形态。
不像林秀兰的温吞，不像老周的锋利，不像赵铁柱的内爆，更不像方强的笔直。何楚的能量场是散的，像一团没有定形的雾，四处飘移，四处寻找落脚的地方。但雾里有光，不固定，在闪烁的，像雷雨夜的闪电，像坏掉的日光灯，像一切不确定却又不肯熄灭的东西。
他在担心，他在害怕，担心这时间实在是太长，害怕自己等不到那天。
秦箫汉忽然想起前世刷到过一条留言，那是一个抗战老兵的孙子发的，他说，爷爷活到九十七岁，儿孙满堂，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胜利了！”
护士问他什么胜利了，他没有回答。他孙子说，爷爷等这一天，等了七十年。
秦箫汉看着何楚的后背，说：“你会等到的！”
他不希望看到一个人在黑暗里长期摸索却看不到前方的光明，听到这话，何楚抬起头。
“就算你等不到，”秦箫汉说，“你发的每一份电报，都会替你等到。”
何楚的能量场闪烁了一下，他重新戴上耳机，开始认真聆听耳机里发出的声音。
“叮——叮叮——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