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送饭能成军统
何楚走了过来，在秦箫汉旁边坐下。他戴着那副裂了缝的眼镜，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擦他那支从来没开过的备用手枪，之所以没开过，是因为枪里根本就没子弹。
“你还没睡？”何楚问。
秦箫汉摇摇头，没正眼看何楚。
何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正式发报的时候，手也抖。”
秦箫汉抬起头，开始注视着他，何楚却埋下头去继续擦枪。
“延安培训的时候，教员让我们练发报，我练了三个月，闭着眼睛也能敲。可到了真发报那天，手放在键上，就是敲不下去。”何楚看了秦箫汉两眼，才继续说，“因为我知道，这一键敲下去，电波就出去了。敌人会听见，会追踪，会找到我们的位置。也许明天，他们就会来，会有很多同志因为我这一敲而牺牲。”
他低下头，端详着手里的枪。
“后来呢？”秦箫汉问。
“后来教员跟我说了一句话。”何楚说，“他说，你不发报，敌人就不来了吗？”
秦箫汉抬起眼睛，盯着何楚，何楚站起来，拍拍裤腿。
“你不开枪，他们就不杀人了吗？”
在秦箫汉的目送下，何楚走了，一个秦箫汉嘴里完全可以被称作小屁孩儿的人，给实际年龄三十二的他上了一课。
秦箫汉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手里那把勃朗宁上。他想起林秀兰的话，想起何楚的话，也想起赵铁柱的背影。他举起枪，对着远处的山影，空扣了一下。
咔嚓——
枪机清脆地响了一声。
他想，总有一天，他能扣下去，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不让好人被杀。可他也知道，那一天不会来得太容易，因为他要跨过的，不是一道技术上的坎，是一道三十多年和平生活在他心里筑起的墙。
那堵墙太高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翻过去。
或者——
他翻不过去。
月光下，他继续拆枪，那些零件一个一个摆在地上，像沉默的星星。
他一个一个捡起来，装回去，动作越来越顺，越来越稳。
手不抖了，但心还在抖。
……
一天夜里，方强来找他，开口就问：“伤养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好了！”秦箫汉活动了一下肩膀。
胸口的痂已经掉了大半，新肉长出来，粉红的一层，摸上去还有点痒。
“枪练得怎么样？”方强语气平静。
秦箫汉还是有些难堪，沉默了一小会儿，但很快抬起头，直视方强的眼睛。
“我在努力！”
方强点点头，然后说：“明天开始，你跟我！”
秦箫汉没想到，脱口问：“为什么？”
“我们需要反扫荡！”方强说，“情报说日本人可能在准备大的动作，秋收之后会有清乡。我们的部队刚南渡不久，人少，枪少，用枪也不熟练，不能硬拼。必须提前熟悉地形，摸清敌人的动向。”
他盯着秦箫汉，继续说：“你不是军统吗？搞情报，你应该会！”
秦箫汉没有反驳，他确实从陈默的记忆里继承了一些情报工作的技巧，跟踪、反跟踪、隐藏情报、传递情报。但那都是书本上的，是培训班里教的，从来没有实战过。
“我怕做不好！”他说。
方强没接话，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秦箫汉。
“赵铁柱从日本人手中救了你，”他说，“你欠他一条命！”
秦箫汉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你怎么还，”方强说，“但我知道，你不能浪费。你来的时候，已经表现出了不一般的冷静与应对能力。你是做特工的料，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
方强说完，并没有等秦箫汉的回复，直接推门出去了。秦箫汉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他看着桌上那盏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像他此刻的心跳。
欠债！
赵铁柱说，活下来的那几十年，不是福，是债。
现在方强也说，你欠他一条命，他不知道这债该怎么还，但他知道，欠了就得还，这是赵铁柱教他的最后一课。
……
第二天清晨，秦箫汉跟着方强出发了。他们要去的地方叫四明山，准确说，是四明山外围的一个镇子，方强说那里有地下党的交通站，需要送一份情报。
“为什么不发电报？”秦箫汉问。
“电报太贵！电池、真空管，都是消耗品。何楚那台机子已经超龄服役两年了，从延安背到浦东，从浦东背到浙东，修了十几回，现在发报时声音像蛤蟆叫。”方强稍停一下，继续说：“而且日本人现在用无线电侦测车，开机太危险，他们离我们的距离实在太近。”
秦箫汉点点头。
他们走的是山路，说是路，其实根本没有路。只是方强在前面走，秦箫汉在后面跟。翻过一道山梁，又是一道山梁；穿过一片竹林，又是一片竹林。有时要贴着崖壁侧身挤过去，有时要钻过比人还高的茅草丛。
秦箫汉的体力并没有太大问题，但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他没有说，方强也没有问。
走到下午，他们在一处山涧边停下来歇脚。方强从怀里摸出两个饭团，递给他一个。饭团是冷的，米饭里掺了红薯丁，咬起来硬邦邦。
秦箫汉嚼得很慢，方强蹲在水边，用手掬了捧山泉水喝。
“你以前做什么的？”方强忽然问，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成为军统之前！”
“送外卖！”秦箫汉没有思考，直接回答。
方强没听懂。
“就是……给人送饭，跑腿的，也叫骑手。”秦箫汉希望能够解释得更清楚，“客人点了单，我骑电瓶车送过去，不是骑马！”
方强抬起头瞪着秦箫汉，快速地说：“你骗人！”
秦箫汉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因为站在方强的角度，这肯定是骗人的。
“送饭能成军统？”方强看着他领口，“送饭能练过跆拳道、泰拳？这个我连听都没有听过。”
方强问这个问题显然不是一时起意，甚至已经通过多种渠道作过一些调查，他渴望对秦箫汉有更深入的了解。
秦箫汉放下饭团，轻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抬起头，看着方强，继续说：“我不是军统，更不是你们这个时代的人。”
方强没有打断他，静静地听着。
“你还没睡？”何楚问。
秦箫汉摇摇头，没正眼看何楚。
何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正式发报的时候，手也抖。”
秦箫汉抬起头，开始注视着他，何楚却埋下头去继续擦枪。
“延安培训的时候，教员让我们练发报，我练了三个月，闭着眼睛也能敲。可到了真发报那天，手放在键上，就是敲不下去。”何楚看了秦箫汉两眼，才继续说，“因为我知道，这一键敲下去，电波就出去了。敌人会听见，会追踪，会找到我们的位置。也许明天，他们就会来，会有很多同志因为我这一敲而牺牲。”
他低下头，端详着手里的枪。
“后来呢？”秦箫汉问。
“后来教员跟我说了一句话。”何楚说，“他说，你不发报，敌人就不来了吗？”
秦箫汉抬起眼睛，盯着何楚，何楚站起来，拍拍裤腿。
“你不开枪，他们就不杀人了吗？”
在秦箫汉的目送下，何楚走了，一个秦箫汉嘴里完全可以被称作小屁孩儿的人，给实际年龄三十二的他上了一课。
秦箫汉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手里那把勃朗宁上。他想起林秀兰的话，想起何楚的话，也想起赵铁柱的背影。他举起枪，对着远处的山影，空扣了一下。
咔嚓——
枪机清脆地响了一声。
他想，总有一天，他能扣下去，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不让好人被杀。可他也知道，那一天不会来得太容易，因为他要跨过的，不是一道技术上的坎，是一道三十多年和平生活在他心里筑起的墙。
那堵墙太高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翻过去。
或者——
他翻不过去。
月光下，他继续拆枪，那些零件一个一个摆在地上，像沉默的星星。
他一个一个捡起来，装回去，动作越来越顺，越来越稳。
手不抖了，但心还在抖。
……
一天夜里，方强来找他，开口就问：“伤养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好了！”秦箫汉活动了一下肩膀。
胸口的痂已经掉了大半，新肉长出来，粉红的一层，摸上去还有点痒。
“枪练得怎么样？”方强语气平静。
秦箫汉还是有些难堪，沉默了一小会儿，但很快抬起头，直视方强的眼睛。
“我在努力！”
方强点点头，然后说：“明天开始，你跟我！”
秦箫汉没想到，脱口问：“为什么？”
“我们需要反扫荡！”方强说，“情报说日本人可能在准备大的动作，秋收之后会有清乡。我们的部队刚南渡不久，人少，枪少，用枪也不熟练，不能硬拼。必须提前熟悉地形，摸清敌人的动向。”
他盯着秦箫汉，继续说：“你不是军统吗？搞情报，你应该会！”
秦箫汉没有反驳，他确实从陈默的记忆里继承了一些情报工作的技巧，跟踪、反跟踪、隐藏情报、传递情报。但那都是书本上的，是培训班里教的，从来没有实战过。
“我怕做不好！”他说。
方强没接话，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秦箫汉。
“赵铁柱从日本人手中救了你，”他说，“你欠他一条命！”
秦箫汉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你怎么还，”方强说，“但我知道，你不能浪费。你来的时候，已经表现出了不一般的冷静与应对能力。你是做特工的料，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
方强说完，并没有等秦箫汉的回复，直接推门出去了。秦箫汉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他看着桌上那盏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像他此刻的心跳。
欠债！
赵铁柱说，活下来的那几十年，不是福，是债。
现在方强也说，你欠他一条命，他不知道这债该怎么还，但他知道，欠了就得还，这是赵铁柱教他的最后一课。
……
第二天清晨，秦箫汉跟着方强出发了。他们要去的地方叫四明山，准确说，是四明山外围的一个镇子，方强说那里有地下党的交通站，需要送一份情报。
“为什么不发电报？”秦箫汉问。
“电报太贵！电池、真空管，都是消耗品。何楚那台机子已经超龄服役两年了，从延安背到浦东，从浦东背到浙东，修了十几回，现在发报时声音像蛤蟆叫。”方强稍停一下，继续说：“而且日本人现在用无线电侦测车，开机太危险，他们离我们的距离实在太近。”
秦箫汉点点头。
他们走的是山路，说是路，其实根本没有路。只是方强在前面走，秦箫汉在后面跟。翻过一道山梁，又是一道山梁；穿过一片竹林，又是一片竹林。有时要贴着崖壁侧身挤过去，有时要钻过比人还高的茅草丛。
秦箫汉的体力并没有太大问题，但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他没有说，方强也没有问。
走到下午，他们在一处山涧边停下来歇脚。方强从怀里摸出两个饭团，递给他一个。饭团是冷的，米饭里掺了红薯丁，咬起来硬邦邦。
秦箫汉嚼得很慢，方强蹲在水边，用手掬了捧山泉水喝。
“你以前做什么的？”方强忽然问，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成为军统之前！”
“送外卖！”秦箫汉没有思考，直接回答。
方强没听懂。
“就是……给人送饭，跑腿的，也叫骑手。”秦箫汉希望能够解释得更清楚，“客人点了单，我骑电瓶车送过去，不是骑马！”
方强抬起头瞪着秦箫汉，快速地说：“你骗人！”
秦箫汉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因为站在方强的角度，这肯定是骗人的。
“送饭能成军统？”方强看着他领口，“送饭能练过跆拳道、泰拳？这个我连听都没有听过。”
方强问这个问题显然不是一时起意，甚至已经通过多种渠道作过一些调查，他渴望对秦箫汉有更深入的了解。
秦箫汉放下饭团，轻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抬起头，看着方强，继续说：“我不是军统，更不是你们这个时代的人。”
方强没有打断他，静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