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肯定来得及
一九四一年的秋天推进得极快，几场雨一下，树叶才开始发黄，才开始掉，整个山川都冷却下来。
秦箫汉坐在山神庙残破的石阶上，把手里最后一口饭团咽下去。与前世所吃相比，这饭团没有任何的味道可言，除了久嚼后略有点甜外，吃起来没有任何的趣味，只觉得是为继续完成任务不得不吃。
山下三北平原的稻田才刚完成收割，稻茬齐整地戳在地里，排着毫无意义的队形。往年这时候，农民该忙着晒谷、碾米、交租，然后缩着脖子数日子等过年。
但今年不同——
今年，很多稻茬被密集的军靴踩烂。
消息是三天前传到山里，日军从宁波、余姚、慈溪三个方向同时出动，沿着姚江以北摆开阵势，要搞“清乡”。
以往的“清乡”是扫荡，日军联合伪军，烧几间屋子，杀几个小老百姓，抢完粮食就走，然后龟缩回据点。这次不一样，他们打算把根扎下来，想要成为一颗颗钉子，钉在乡下的田野里。
封锁线就快要合龙，篱笆、检问所、瞭望哨、巡逻队，随时都可能碰到。
方强摊开张手绘地图，用手指点着三北沿海那条细长的曲线的几个节点说：“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等篱笆合拢，我们的活动就将受到极大的限制，我们的力量也会被分隔开，联络上更会成为大问题。”
秦箫汉当时没有说话，他在看地图上的一个地名——
蒲岙。
他不认识这个地名，但从昨晚开始，这个地名就在他脑子里转。
此刻他蹲在山神庙门口，把这个地名又念了一遍——
蒲岙。
“你念叨啥？”背后传来何楚的声音。
秦箫汉回头，看见何楚正趴在供桌上调试电台，供桌缺了一条腿，垫了三块砖头，但还是摇摇晃晃。
“没念叨啥！”秦箫汉回答道。
何楚没追问，他低下头，把耳机重新戴到头上，手指在发报键上轻轻点着。一串莫尔斯码从他指尖流出去，像看不见的水纹。
“……叮——叮叮——叮——”
然后他停下来。
“又没了！”何楚有些沮丧地说。
“什么没了？”
“信号！”何楚摘下耳机，捏了捏眉心，“华中局的频率三天没回应，延安也收不到，要么是天气，要么是……”
他没说完，但秦箫汉知道，要么是日本人把网撒得太密，电波穿不过去了。
正在这时，山神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方强掀开破门帘进来，额头上全是汗。他刚从山下回来，灰布军装的袖口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棉衬。
他径直走到供桌前，把一张揉皱的纸拍在何楚面前，才抬起手抹额头的汗。
“华中局急电，”他说，“十分钟前从浦东转过来的，马上译出来！”
何楚接过纸条，那上面只有电码，他翻出密码本，逐个查找。
每当何楚译出一个字，秦箫汉与方强都念出来，最后合成完整的情节。
“情报确认：敌将于十月下旬在蒲岙一带‘扫荡’，命你部相机行事，予敌打击。”
秦箫汉的瞳孔微微一缩。
——蒲岙。
那个他念叨了三遍的名字。
方强看着他问：“你认识这个地方？”
秦箫汉摇头说：“不认识，但我知道它！”
这话矛盾，方强没有追问，他转过身，对着墙上那张手绘地图，手指从三北沿海一路往东，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上。
“蒲岙！”他说，“舟山本岛北端，黄杨尖山脚下。离定海县城三十里，离沈家门二十里。三面临山，一面临海，地形象个口袋。”
稍稍沉吟，他自言自语：“口袋是用来装东西的。”
秦箫汉听懂了，口袋也是用来扎口的，围点打援，扎口袋阵，这是毛教员与他手下战将们最喜欢的战略，三大战役，打得国民党军队顾此失彼，被各个击破。战争影视剧里，这种剧情实在太多，太滥，但现实却告诉他，游击队别无选择。
方强继续说：“蒲岙是东区警察队的根据地，楼童生和陈子方领导的，七八十人，百来条枪。他们与附近的抗日政权有联系，也支持着小股的抗日力量。他们如果出现状态，洞岙方面的抗日政权也会受到影响。”
他盯住秦箫汉，继续说：“日本人去蒲岙，是因为有人告密。”
秦箫汉等着他说下去，方强没有急着说，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手绘的蒲岙周边地形。桐岭、大山湾、茶岭、郑家湾、蔡家岙……密密麻麻的标注，有的用铅笔，有的用钢笔，墨水颜色都不一样。
“有个姓陈的游击队员，他们的小队在六横跟日伪军打了一仗，他回蒲岙家中休整。有人告密，趁警察队没在村上，伪军摸进村子，抓了他哥和怀了孕的媳妇，绑到定海机场杀了。他跑了，打死一个伪军。而告密的那个人，一直都在蒲岙活动，搜集抗日队伍的情报。”
秦箫汉的喉咙发紧，虽然在游击区呆了这么久，听到死人，或者杀人，他还是非常紧张。
“日本人要去扫荡，”方强还是盯着他，“就是因为他们以为完全掌握了东区警察队的动向！”
山神庙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何楚手边电台的电流声，咝咝咝咝，像蛇吐信子。
秦箫汉开口：“方指导员。”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方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墙上那张地图，手指还停在蒲岙那个点上。窗外秋阳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棵被雷击过的树。
“华中局的命令是相机行事，相机行事的意思是，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撤。”他突然转过身，对秦箫汉说，“但蒲岙要撤可能需要不少的时间，我们无法给他们争取时间，只能靠他们自己……不过，我们不能弃他们于不顾……”
秦箫汉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是看着方强。
“那里有我们的同志！”方强说，“七十几个，他们不知道日本人的计划。情报送到他们手里，最快也要两天。如果他们能组织一次伏击，不但能打击敌人，还能打乱敌人的计划，给封锁线撕开一条口子，也能为自己争取撤离的时间，甚至让自己扎下根来。”
他停下来，盯着秦箫汉好一会儿。
“我需要人送信！需要一个腿脚快且聪明的人去。打与不打，由他们作决定，但是，我们必须把信送到给他们，并提供建议！”
秦箫汉和方强对视，这事确实非他莫属，他知道游击队员给他取了个新外号——神行特工，取代了原来的神行太保。
“我去！”他非常坚决地说。
方强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的客套：“明天一早走，今晚把地形记熟，只要不走错路，肯定来得及。”
秦箫汉点头，方强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秦箫汉。”他没有回头，一字一顿地说，“活着回来！”
“好，活着回来！”秦箫汉回答也是相当坚决。
秦箫汉坐在山神庙残破的石阶上，把手里最后一口饭团咽下去。与前世所吃相比，这饭团没有任何的味道可言，除了久嚼后略有点甜外，吃起来没有任何的趣味，只觉得是为继续完成任务不得不吃。
山下三北平原的稻田才刚完成收割，稻茬齐整地戳在地里，排着毫无意义的队形。往年这时候，农民该忙着晒谷、碾米、交租，然后缩着脖子数日子等过年。
但今年不同——
今年，很多稻茬被密集的军靴踩烂。
消息是三天前传到山里，日军从宁波、余姚、慈溪三个方向同时出动，沿着姚江以北摆开阵势，要搞“清乡”。
以往的“清乡”是扫荡，日军联合伪军，烧几间屋子，杀几个小老百姓，抢完粮食就走，然后龟缩回据点。这次不一样，他们打算把根扎下来，想要成为一颗颗钉子，钉在乡下的田野里。
封锁线就快要合龙，篱笆、检问所、瞭望哨、巡逻队，随时都可能碰到。
方强摊开张手绘地图，用手指点着三北沿海那条细长的曲线的几个节点说：“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等篱笆合拢，我们的活动就将受到极大的限制，我们的力量也会被分隔开，联络上更会成为大问题。”
秦箫汉当时没有说话，他在看地图上的一个地名——
蒲岙。
他不认识这个地名，但从昨晚开始，这个地名就在他脑子里转。
此刻他蹲在山神庙门口，把这个地名又念了一遍——
蒲岙。
“你念叨啥？”背后传来何楚的声音。
秦箫汉回头，看见何楚正趴在供桌上调试电台，供桌缺了一条腿，垫了三块砖头，但还是摇摇晃晃。
“没念叨啥！”秦箫汉回答道。
何楚没追问，他低下头，把耳机重新戴到头上，手指在发报键上轻轻点着。一串莫尔斯码从他指尖流出去，像看不见的水纹。
“……叮——叮叮——叮——”
然后他停下来。
“又没了！”何楚有些沮丧地说。
“什么没了？”
“信号！”何楚摘下耳机，捏了捏眉心，“华中局的频率三天没回应，延安也收不到，要么是天气，要么是……”
他没说完，但秦箫汉知道，要么是日本人把网撒得太密，电波穿不过去了。
正在这时，山神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方强掀开破门帘进来，额头上全是汗。他刚从山下回来，灰布军装的袖口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棉衬。
他径直走到供桌前，把一张揉皱的纸拍在何楚面前，才抬起手抹额头的汗。
“华中局急电，”他说，“十分钟前从浦东转过来的，马上译出来！”
何楚接过纸条，那上面只有电码，他翻出密码本，逐个查找。
每当何楚译出一个字，秦箫汉与方强都念出来，最后合成完整的情节。
“情报确认：敌将于十月下旬在蒲岙一带‘扫荡’，命你部相机行事，予敌打击。”
秦箫汉的瞳孔微微一缩。
——蒲岙。
那个他念叨了三遍的名字。
方强看着他问：“你认识这个地方？”
秦箫汉摇头说：“不认识，但我知道它！”
这话矛盾，方强没有追问，他转过身，对着墙上那张手绘地图，手指从三北沿海一路往东，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上。
“蒲岙！”他说，“舟山本岛北端，黄杨尖山脚下。离定海县城三十里，离沈家门二十里。三面临山，一面临海，地形象个口袋。”
稍稍沉吟，他自言自语：“口袋是用来装东西的。”
秦箫汉听懂了，口袋也是用来扎口的，围点打援，扎口袋阵，这是毛教员与他手下战将们最喜欢的战略，三大战役，打得国民党军队顾此失彼，被各个击破。战争影视剧里，这种剧情实在太多，太滥，但现实却告诉他，游击队别无选择。
方强继续说：“蒲岙是东区警察队的根据地，楼童生和陈子方领导的，七八十人，百来条枪。他们与附近的抗日政权有联系，也支持着小股的抗日力量。他们如果出现状态，洞岙方面的抗日政权也会受到影响。”
他盯住秦箫汉，继续说：“日本人去蒲岙，是因为有人告密。”
秦箫汉等着他说下去，方强没有急着说，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手绘的蒲岙周边地形。桐岭、大山湾、茶岭、郑家湾、蔡家岙……密密麻麻的标注，有的用铅笔，有的用钢笔，墨水颜色都不一样。
“有个姓陈的游击队员，他们的小队在六横跟日伪军打了一仗，他回蒲岙家中休整。有人告密，趁警察队没在村上，伪军摸进村子，抓了他哥和怀了孕的媳妇，绑到定海机场杀了。他跑了，打死一个伪军。而告密的那个人，一直都在蒲岙活动，搜集抗日队伍的情报。”
秦箫汉的喉咙发紧，虽然在游击区呆了这么久，听到死人，或者杀人，他还是非常紧张。
“日本人要去扫荡，”方强还是盯着他，“就是因为他们以为完全掌握了东区警察队的动向！”
山神庙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何楚手边电台的电流声，咝咝咝咝，像蛇吐信子。
秦箫汉开口：“方指导员。”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方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墙上那张地图，手指还停在蒲岙那个点上。窗外秋阳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棵被雷击过的树。
“华中局的命令是相机行事，相机行事的意思是，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撤。”他突然转过身，对秦箫汉说，“但蒲岙要撤可能需要不少的时间，我们无法给他们争取时间，只能靠他们自己……不过，我们不能弃他们于不顾……”
秦箫汉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是看着方强。
“那里有我们的同志！”方强说，“七十几个，他们不知道日本人的计划。情报送到他们手里，最快也要两天。如果他们能组织一次伏击，不但能打击敌人，还能打乱敌人的计划，给封锁线撕开一条口子，也能为自己争取撤离的时间，甚至让自己扎下根来。”
他停下来，盯着秦箫汉好一会儿。
“我需要人送信！需要一个腿脚快且聪明的人去。打与不打，由他们作决定，但是，我们必须把信送到给他们，并提供建议！”
秦箫汉和方强对视，这事确实非他莫属，他知道游击队员给他取了个新外号——神行特工，取代了原来的神行太保。
“我去！”他非常坚决地说。
方强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的客套：“明天一早走，今晚把地形记熟，只要不走错路，肯定来得及。”
秦箫汉点头，方强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秦箫汉。”他没有回头，一字一顿地说，“活着回来！”
“好，活着回来！”秦箫汉回答也是相当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