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日本人要扫荡村子
那天夜里，秦箫汉没有睡，他把蒲岙的地形图摊在膝盖上，借着油灯一点豆大的光，一遍一遍地看。
桐岭、大山湾、茶岭、郑家湾、蔡家岙。
这些地名在他脑子里转，像磨盘，一圈一圈，把稗子碾成糠，把米碾成粉。
他想起前世送外卖时背过的路线，南京路、淮海中路、复兴中路……他不用看导航，闭着眼睛也能把那些梧桐掩映的弄堂串成一条线。
但那些路线没有枪，没有封锁线，没有两天后可能死去的七十多个人。
他闭上眼，能量场感应像水纹一样从他胸口荡开。
他“看见”了山神庙里的一切。
何楚趴在供桌上睡着了，电台的耳机还夹在耳朵上，手指搭在发报键边缘，像随时准备敲击。他的能量场比一个月前更散，边缘甚至有些模糊，像被什么给侵蚀了一般。
……
第二天凌晨，天刚蒙蒙亮，秦箫汉便要出发。
这是他到游击区后，要走的最远路程，也是目的地最为陌生的地方，那里的抗日形势更加复杂，抗日政权并不完全由地下党掌控。
林秀兰在山神庙门口送他，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那双刚纳好的布鞋递过来。
秦箫汉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是那双前段时间换下来的旧鞋，鞋底加厚了一层，针脚细密。鞋帮内侧缝了一个小口袋，刚好能塞进一卷桑皮纸，这是送情报最常用的藏法。
“林姐，”秦箫汉轻声说，“谢谢！”
他找不到更好的感激或者承诺的语言，林秀兰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像看着一个终于要自己上路的弟弟，而秦箫汉也感觉到对自己无微不至关怀的姐姐。
秦箫汉穿上鞋，试踏了两下，然后转过身。
“林姐，我走了！”
方强给他安排了一个向导，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姓姚，蒲岙本地人，对这一带的山路十分熟悉，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他比秦箫汉矮一个头，精瘦，黑，不爱说话，腰里别着一把柴刀，刀刃磨得锃亮。问他怕不怕，他说：“怕什么，鬼子又不吃人。”
走了两小时，秦箫汉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头也不回地说：“姚阿庆！”
“阿庆，”秦箫汉说，“你家里人呢？”
姚阿庆没有回答，他加快脚步，钻进一片茅草丛，秦箫汉没有再问，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第二天中午，他们在山涧边歇脚，姚阿庆从背篓里摸出两个红薯，在溪水里洗了洗，递给秦箫汉一个。
秦箫汉咬了一口，生红薯，脆，甜，有土腥气。
他嚼着红薯，忽然问：“阿庆，你认识一个姓陈的游击队员吗？”
姚阿庆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秦箫汉。
“你说的是陈汉卿？”
秦箫汉不知道那个游击队员叫什么，他只知道姓陈，在六横打过仗，老婆被日本人杀了，自己逃出来。
“可能是吧！”他不敢肯定。
姚阿庆沉默了很久，却又突然说：“他是我姐夫！”
秦箫汉愣住了，这是他没有想到过的情节。
“我姐叫姚阿珍。”姚阿庆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红薯，“嫁到陈家两年，肚子里有了小囡。日本人来抓他，抓不着，就把我姐和我姐夫他哥捆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后来呢？”秦箫汉问。
“后来死了。”姚阿庆说，“绑到定海机场，拿刺刀捅死的。”
他把红薯皮一片一片啃下来，啃得很慢。秦箫汉把这事和方强说的那个血腥的故事联系了起来。
“我娘哭瞎了一只眼，我爹去找部队，要找姐夫，说他害死了我姐。找了一个月，没找着。”姚阿庆抬起头继续说，“后来我爹也死了，日本人扫荡，炮弹炸的。”
秦箫汉没有说话，他盯着姚阿庆把啃干净皮的红薯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像咀嚼着记忆碎屑。
“那你为什么还给游击队带路？”他问。
姚阿庆咽下红薯。
“日本人杀了我姐！不是我姐夫杀的！”他看着秦箫汉，眼睛里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光。“我姐夫还在打鬼子，我得帮他！我也得替我姐报仇！”
秦箫汉不再出声，他不知道遇到这种事该如何安慰，他把手里剩下的半个红薯塞进嘴里，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泥土。
“走吧！”
秦箫汉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沉重过，搞得他的脚步也变得沉重，迈动困难。秦箫汉与姚阿庆走到太阳偏西，终于望见黄杨尖的山影。
蒲岙在山脚下，从高处望下去，那是个不起眼的小村子。白墙黑瓦挤在山坳里，炊烟从几间屋顶升起来，被风扯成斜斜的细线。村子一两里外有棵老樟树，树冠撑开像一把巨伞，伞下影影绰绰有人影走动。
姚阿庆指着樟树说：“那就是桐岭，楼指导员他们常在那儿活动。”
秦箫汉点点头，他没有急着进村，他蹲在一块岩石后面，闭上眼睛，能量场的感应像水纹一样荡开。
他“看见”了村子里有七十几个光点，有的亮，有的暗，有的稳定如烛火，有的跳荡如风中之烛。那是东区警察队的战士，是还没来得及转移的村民，是藏在阁楼里、地窖里、灶膛后的老人和孩子。在一间屋子里，有一个人的光晕比任何人都要亮。
他也“看见”了别的东西，在村子东边七八里之外——离他大约五里，有一大团浑浊的光。
不是一个人的，是几十上百人的集合，那光黏稠、压抑，像积了很久的污水，正在缓慢地向蒲岙方向移动。他们似乎一点也不着急，后来干脆停了下来，分散在一大片地方。
秦箫汉睁开眼，看了看天，他转头对姚阿庆说：“日本人要趁夜血洗村子。”
姚阿庆惊疑地望着秦箫汉，他刚才看到秦箫汉闭着眼睛，像神汉巫婆一样入定。姚阿庆稍一迟疑，然后转身就往山下跑去。
“阿庆！”秦箫汉压着声音喊，他没想到姚阿庆跑得如此之快。
“秦大哥，快！”姚阿庆显然比秦箫汉更急迫。
桐岭、大山湾、茶岭、郑家湾、蔡家岙。
这些地名在他脑子里转，像磨盘，一圈一圈，把稗子碾成糠，把米碾成粉。
他想起前世送外卖时背过的路线，南京路、淮海中路、复兴中路……他不用看导航，闭着眼睛也能把那些梧桐掩映的弄堂串成一条线。
但那些路线没有枪，没有封锁线，没有两天后可能死去的七十多个人。
他闭上眼，能量场感应像水纹一样从他胸口荡开。
他“看见”了山神庙里的一切。
何楚趴在供桌上睡着了，电台的耳机还夹在耳朵上，手指搭在发报键边缘，像随时准备敲击。他的能量场比一个月前更散，边缘甚至有些模糊，像被什么给侵蚀了一般。
……
第二天凌晨，天刚蒙蒙亮，秦箫汉便要出发。
这是他到游击区后，要走的最远路程，也是目的地最为陌生的地方，那里的抗日形势更加复杂，抗日政权并不完全由地下党掌控。
林秀兰在山神庙门口送他，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那双刚纳好的布鞋递过来。
秦箫汉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是那双前段时间换下来的旧鞋，鞋底加厚了一层，针脚细密。鞋帮内侧缝了一个小口袋，刚好能塞进一卷桑皮纸，这是送情报最常用的藏法。
“林姐，”秦箫汉轻声说，“谢谢！”
他找不到更好的感激或者承诺的语言，林秀兰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像看着一个终于要自己上路的弟弟，而秦箫汉也感觉到对自己无微不至关怀的姐姐。
秦箫汉穿上鞋，试踏了两下，然后转过身。
“林姐，我走了！”
方强给他安排了一个向导，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姓姚，蒲岙本地人，对这一带的山路十分熟悉，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他比秦箫汉矮一个头，精瘦，黑，不爱说话，腰里别着一把柴刀，刀刃磨得锃亮。问他怕不怕，他说：“怕什么，鬼子又不吃人。”
走了两小时，秦箫汉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头也不回地说：“姚阿庆！”
“阿庆，”秦箫汉说，“你家里人呢？”
姚阿庆没有回答，他加快脚步，钻进一片茅草丛，秦箫汉没有再问，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第二天中午，他们在山涧边歇脚，姚阿庆从背篓里摸出两个红薯，在溪水里洗了洗，递给秦箫汉一个。
秦箫汉咬了一口，生红薯，脆，甜，有土腥气。
他嚼着红薯，忽然问：“阿庆，你认识一个姓陈的游击队员吗？”
姚阿庆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秦箫汉。
“你说的是陈汉卿？”
秦箫汉不知道那个游击队员叫什么，他只知道姓陈，在六横打过仗，老婆被日本人杀了，自己逃出来。
“可能是吧！”他不敢肯定。
姚阿庆沉默了很久，却又突然说：“他是我姐夫！”
秦箫汉愣住了，这是他没有想到过的情节。
“我姐叫姚阿珍。”姚阿庆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红薯，“嫁到陈家两年，肚子里有了小囡。日本人来抓他，抓不着，就把我姐和我姐夫他哥捆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后来呢？”秦箫汉问。
“后来死了。”姚阿庆说，“绑到定海机场，拿刺刀捅死的。”
他把红薯皮一片一片啃下来，啃得很慢。秦箫汉把这事和方强说的那个血腥的故事联系了起来。
“我娘哭瞎了一只眼，我爹去找部队，要找姐夫，说他害死了我姐。找了一个月，没找着。”姚阿庆抬起头继续说，“后来我爹也死了，日本人扫荡，炮弹炸的。”
秦箫汉没有说话，他盯着姚阿庆把啃干净皮的红薯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像咀嚼着记忆碎屑。
“那你为什么还给游击队带路？”他问。
姚阿庆咽下红薯。
“日本人杀了我姐！不是我姐夫杀的！”他看着秦箫汉，眼睛里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光。“我姐夫还在打鬼子，我得帮他！我也得替我姐报仇！”
秦箫汉不再出声，他不知道遇到这种事该如何安慰，他把手里剩下的半个红薯塞进嘴里，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泥土。
“走吧！”
秦箫汉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沉重过，搞得他的脚步也变得沉重，迈动困难。秦箫汉与姚阿庆走到太阳偏西，终于望见黄杨尖的山影。
蒲岙在山脚下，从高处望下去，那是个不起眼的小村子。白墙黑瓦挤在山坳里，炊烟从几间屋顶升起来，被风扯成斜斜的细线。村子一两里外有棵老樟树，树冠撑开像一把巨伞，伞下影影绰绰有人影走动。
姚阿庆指着樟树说：“那就是桐岭，楼指导员他们常在那儿活动。”
秦箫汉点点头，他没有急着进村，他蹲在一块岩石后面，闭上眼睛，能量场的感应像水纹一样荡开。
他“看见”了村子里有七十几个光点，有的亮，有的暗，有的稳定如烛火，有的跳荡如风中之烛。那是东区警察队的战士，是还没来得及转移的村民，是藏在阁楼里、地窖里、灶膛后的老人和孩子。在一间屋子里，有一个人的光晕比任何人都要亮。
他也“看见”了别的东西，在村子东边七八里之外——离他大约五里，有一大团浑浊的光。
不是一个人的，是几十上百人的集合，那光黏稠、压抑，像积了很久的污水，正在缓慢地向蒲岙方向移动。他们似乎一点也不着急，后来干脆停了下来，分散在一大片地方。
秦箫汉睁开眼，看了看天，他转头对姚阿庆说：“日本人要趁夜血洗村子。”
姚阿庆惊疑地望着秦箫汉，他刚才看到秦箫汉闭着眼睛，像神汉巫婆一样入定。姚阿庆稍一迟疑，然后转身就往山下跑去。
“阿庆！”秦箫汉压着声音喊，他没想到姚阿庆跑得如此之快。
“秦大哥，快！”姚阿庆显然比秦箫汉更急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