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善良太窄
不到五分钟，人就被带回来。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黑瘦，佝偻着背，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褂子，袖口磨出了白边，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细得像麻杆的小腿。他被两个战士架着，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嘴唇哆嗦着，眼睛不敢看任何人。
秦箫汉打量了他一眼，凭能量场判断，绝对没错。
——就是他！
楼童生盯着那人看了几秒，沉声问：“姚老三，是你？”
那人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雷劈中，膝盖一弯，直接跪在了地上。
“楼指导员……我、我……”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尖又细，“我不是故意的……他们抓了我儿子……他们说我要是不帮他们，就，就毙了他……”
楼童生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纹丝不动，脸色铁青。
秦箫汉从旁人的议论里听明白了这个人的身份，姚老三，蒲岙本村人，贫苦农民，种着三亩薄田，农闲时上山砍柴卖，日子过得紧巴巴。他有个儿子叫姚大毛，今年二十二岁，去年卖柴里被伪军抓了壮丁，编在定海城里据点的伪军队伍里，到现在快一年了。
姚老三只有这一个儿子。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楼童生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中你能感觉到他咬牙切齿。
姚老三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我就是跟他们说了几句话……他们说只要我说了，就放我儿子回来……”
“几句话？”楼童生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你跟日本人说了什么？”
姚老三不敢抬头，声音越来越小。
“他们问……问村里有多少当兵的，枪有多少，藏在哪儿……还问晚上哨兵站在哪儿，换岗是什么时候……”
秦箫汉站在旁边，听着这些，忽然想起前世。想起那些为了钱出卖公司机密的员工，为了利益泄露国家机密的高管，为了一个外国身份把核心技术拱手送人的所谓“精英”。他们和姚老三一样，都是被抓住了软肋，姚老三的软肋是他儿子，那些人的软肋是钱、是身份、是所谓“自由的生活”。
可结果呢？
姚老三的儿子回来了吗？没有！日本人拿到情报后，连提都没再提这件事。在日本人眼里，姚老三的儿子不过是一条狗，利用完了，连骨头都舍不得丢一根。
这和前世那些被外国间谍机构利用完就抛弃的人，有什么区别？
秦箫汉前世送外卖时，刷到过一条新闻。某个军工单位的技术人员，被境外间谍机构以“学术交流”为名接触，对方给他钱，给他安排出国，承诺帮他拿绿卡。他动心了，把手里掌握的新型导弹发动机技术资料分批次卖了出去。东窗事发后，他被判了十五年，记者采访时，他哭着说“我以为他们真的会帮我移民”。
真的会帮吗？
情报到手，你就是弃子，你出卖的越多，你越不值钱。因为你能出卖一次，就能出卖第二次。一个没有底线的人，在任何地方都不会被真正信任。你以为你是在给自己铺后路，其实你是在给自己挖坟墓。
姚老三就是最好的例子。
“楼指导员！”姚阿庆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前面，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握着老套筒的手青筋暴起，“就是他！就是他害死我姐！我姐夫说，那天日本人来抓人，有人在村口给日本人指路！指的就是我姐夫家！”
他吼着，声音嘶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姚老三趴在地上，不敢抬头，不敢说话，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秦箫汉看着这个老人，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他不是可怜姚老三，他是在想，人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姚老三不是坏人，他不是汉奸，不是特务，不是那些主动投靠日本人、为虎作伥的败类。他就是个普通农民，胆小，没文化，一辈子没出过方圆三十里。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三亩薄田、一间茅屋、一个儿子。
可就是这个“小”，毁了他。
他的世界太小了，小到装不下“民族”“国家”“抗战”这些词。他只看得见自己的儿子，看不见警察队那七十几个年轻人也有爹娘，看不见日本人扫荡后会烧掉整个村子，看不见他这一递话，会让多少家庭像他一样失去儿子、失去女儿、失去活着的念想。
他不是不善良，是他的善良太窄了，窄到只够装下自己一家人。
这在前世，叫“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只不过姚老三的“精致”太粗糙，粗糙到害人害己。
姚老三也只是“说了一句话”，可那一句话，让姚阿庆的姐姐死了，让姚阿庆的父亲被炮弹炸死了，让姚阿庆的母亲哭瞎了一只眼，让姚阿庆变成了孤儿。
一句话，毁了一个家。
“楼指导员，”秦箫汉开口，声音很沉，“我能跟他说几句话吗？”
楼童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秦箫汉蹲下身，和姚老三平视，老人的眼睛浑浊，满是血丝，眼角有干掉的泪痕。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你儿子叫姚大毛？”秦箫汉问。
姚老三愣了一下，拼命点头：“你、你认识他？”
“不认识！”秦箫汉说，“但你想想，日本人抓了他一年，有没有让你去看过他？有没有给你捎过他的信？有没有告诉你他现在是死是活？”
姚老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们没有，对不对？”秦箫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你儿子。他们用他当诱饵，钓你上钩。你帮了他们一次，他们就会要求你帮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直到你把全村人都卖了，你儿子也不会回来。”
姚老三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像被人从胸口捅了一刀。
“因为在他们眼里，”秦箫汉盯着姚老三的眼睛，“你和你的儿子，都是工具。工具用完了，就扔了。”
这些话，他前世就想对那些被外国间谍利用的人说，姚老三不会懂这些，他的世界太小了，小到看不见这些弯弯绕绕。
他没有格局！！！
但秦箫汉还是要说，不是因为说了有用，是因为不说，他心里过不去。
姚老三趴在地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眼泪从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淌下来，声音嘶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说要放我儿子回来……我、我就信了……”
楼童生站起身，对身边的战士说：“带下去，先关起来。”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黑瘦，佝偻着背，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褂子，袖口磨出了白边，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细得像麻杆的小腿。他被两个战士架着，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嘴唇哆嗦着，眼睛不敢看任何人。
秦箫汉打量了他一眼，凭能量场判断，绝对没错。
——就是他！
楼童生盯着那人看了几秒，沉声问：“姚老三，是你？”
那人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雷劈中，膝盖一弯，直接跪在了地上。
“楼指导员……我、我……”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尖又细，“我不是故意的……他们抓了我儿子……他们说我要是不帮他们，就，就毙了他……”
楼童生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纹丝不动，脸色铁青。
秦箫汉从旁人的议论里听明白了这个人的身份，姚老三，蒲岙本村人，贫苦农民，种着三亩薄田，农闲时上山砍柴卖，日子过得紧巴巴。他有个儿子叫姚大毛，今年二十二岁，去年卖柴里被伪军抓了壮丁，编在定海城里据点的伪军队伍里，到现在快一年了。
姚老三只有这一个儿子。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楼童生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中你能感觉到他咬牙切齿。
姚老三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我就是跟他们说了几句话……他们说只要我说了，就放我儿子回来……”
“几句话？”楼童生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你跟日本人说了什么？”
姚老三不敢抬头，声音越来越小。
“他们问……问村里有多少当兵的，枪有多少，藏在哪儿……还问晚上哨兵站在哪儿，换岗是什么时候……”
秦箫汉站在旁边，听着这些，忽然想起前世。想起那些为了钱出卖公司机密的员工，为了利益泄露国家机密的高管，为了一个外国身份把核心技术拱手送人的所谓“精英”。他们和姚老三一样，都是被抓住了软肋，姚老三的软肋是他儿子，那些人的软肋是钱、是身份、是所谓“自由的生活”。
可结果呢？
姚老三的儿子回来了吗？没有！日本人拿到情报后，连提都没再提这件事。在日本人眼里，姚老三的儿子不过是一条狗，利用完了，连骨头都舍不得丢一根。
这和前世那些被外国间谍机构利用完就抛弃的人，有什么区别？
秦箫汉前世送外卖时，刷到过一条新闻。某个军工单位的技术人员，被境外间谍机构以“学术交流”为名接触，对方给他钱，给他安排出国，承诺帮他拿绿卡。他动心了，把手里掌握的新型导弹发动机技术资料分批次卖了出去。东窗事发后，他被判了十五年，记者采访时，他哭着说“我以为他们真的会帮我移民”。
真的会帮吗？
情报到手，你就是弃子，你出卖的越多，你越不值钱。因为你能出卖一次，就能出卖第二次。一个没有底线的人，在任何地方都不会被真正信任。你以为你是在给自己铺后路，其实你是在给自己挖坟墓。
姚老三就是最好的例子。
“楼指导员！”姚阿庆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前面，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握着老套筒的手青筋暴起，“就是他！就是他害死我姐！我姐夫说，那天日本人来抓人，有人在村口给日本人指路！指的就是我姐夫家！”
他吼着，声音嘶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姚老三趴在地上，不敢抬头，不敢说话，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秦箫汉看着这个老人，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他不是可怜姚老三，他是在想，人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姚老三不是坏人，他不是汉奸，不是特务，不是那些主动投靠日本人、为虎作伥的败类。他就是个普通农民，胆小，没文化，一辈子没出过方圆三十里。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三亩薄田、一间茅屋、一个儿子。
可就是这个“小”，毁了他。
他的世界太小了，小到装不下“民族”“国家”“抗战”这些词。他只看得见自己的儿子，看不见警察队那七十几个年轻人也有爹娘，看不见日本人扫荡后会烧掉整个村子，看不见他这一递话，会让多少家庭像他一样失去儿子、失去女儿、失去活着的念想。
他不是不善良，是他的善良太窄了，窄到只够装下自己一家人。
这在前世，叫“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只不过姚老三的“精致”太粗糙，粗糙到害人害己。
姚老三也只是“说了一句话”，可那一句话，让姚阿庆的姐姐死了，让姚阿庆的父亲被炮弹炸死了，让姚阿庆的母亲哭瞎了一只眼，让姚阿庆变成了孤儿。
一句话，毁了一个家。
“楼指导员，”秦箫汉开口，声音很沉，“我能跟他说几句话吗？”
楼童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秦箫汉蹲下身，和姚老三平视，老人的眼睛浑浊，满是血丝，眼角有干掉的泪痕。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你儿子叫姚大毛？”秦箫汉问。
姚老三愣了一下，拼命点头：“你、你认识他？”
“不认识！”秦箫汉说，“但你想想，日本人抓了他一年，有没有让你去看过他？有没有给你捎过他的信？有没有告诉你他现在是死是活？”
姚老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们没有，对不对？”秦箫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你儿子。他们用他当诱饵，钓你上钩。你帮了他们一次，他们就会要求你帮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直到你把全村人都卖了，你儿子也不会回来。”
姚老三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像被人从胸口捅了一刀。
“因为在他们眼里，”秦箫汉盯着姚老三的眼睛，“你和你的儿子，都是工具。工具用完了，就扔了。”
这些话，他前世就想对那些被外国间谍利用的人说，姚老三不会懂这些，他的世界太小了，小到看不见这些弯弯绕绕。
他没有格局！！！
但秦箫汉还是要说，不是因为说了有用，是因为不说，他心里过不去。
姚老三趴在地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眼泪从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淌下来，声音嘶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说要放我儿子回来……我、我就信了……”
楼童生站起身，对身边的战士说：“带下去，先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