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半个月还没到
“六横战后，他回来了一趟，结果被姚老三告密，伪军趁我们不在搞偷袭，他逃了，媳妇被抓。”楼童生的脸再次阴沉下来，“后来他追到定海，想救人，没救成。日本人把他的照片挂在城门口，悬赏三百块。他没有回来，有人说他往南边去了，也有人说他死了。”
秦箫汉没有说话，再次转身，他看着黄杨尖的暮色，看着山路上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的茅草。
“他没死！”他背对着楼童生说。
“那就好！”楼童生回答道。
秦箫汉继续往前走，姚阿庆从旁边跟过来，背篓里装着几块楼童生的人塞给他的饼，还有那支擦得锃亮的老套筒。
“秦大哥！”姚阿庆忽然开口。
“嗯！”秦箫汉轻声回应。
“你刚才说，我姐夫他没有死，我也觉得他还在，肯定还在！他不会死，他像猫，有九条命！”姚阿庆说得挺肯定。
“那是一定！”秦箫汉没有细想，但觉得非这样说不可。
“你是怎么知道的？”姚阿庆追问露了馅。
秦箫汉停下脚步，他回头看着少年，说：“因为他欠人一句再见！”
他没有解释更多，继续往前走去。
……
秦箫汉回到山神庙时，已是第三天凌晨。
方强没有睡，他坐在供桌边，借着油灯的光看一份手抄的电报，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回来了！”
“回来了！”
方强上下打量秦箫汉好几眼，什么都没有问，他从秦箫汉的眼神上，已经看到了结果，于是，把手边一搪瓷缸凉茶推过来。
“喝吧！这趟肯定很辛苦！”
秦箫汉端起缸子，一口一口喝，茶凉了，苦，涩，有股陈年的铁锈味。
“任务还顺利吧！”方强问。
“顺利，警察队联合禇公良部，包了个口袋阵，消灭了二十几个鬼子和伪军，本身无一伤亡。”秦箫汉回答得相当简洁，这是他在路上预演了好几次的结果。
方强简直不敢相信，瞪着秦箫汉，他相信他绝不可能添油加醋，更不可能说谎。警察队可能听地下党的，但褚公良不会，他抗日，但不站在这个阵营。
“怎么做到的？”方强问。
“我去找了褚公良，说明厉害关系，他就同意了。”秦箫汉知道方强疑问中的重点，但语气却显得轻描淡写。
方强再次抬起眼睛，认真地盯着秦箫汉，他会跑腿，还会做思想工作，这是他从来没有认识到的。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方强迷惑了，这个谜团似乎越来越大，几乎要撑破天。
秦箫汉喝完茶，把缸子放下，说：“方指导员。”
秦箫汉喊声透着严肃，方强不得不紧紧地盯着他。
“我想入党！”秦箫汉的语气更加庄重。
方强第二次瞪大眼睛看着他，这种话他听得很多，但是从秦箫汉嘴里说出来，确实非常突然。他不是不相信秦箫汉，而是摸不透他，这人的底细实在高深莫测。他就像一团迷雾，迷雾里有东西，可就是抓不住。
这么久的接触，这么多次圆满完成任务，一切都无懈可击。特别是这次任务，简直能够成为地下党联合抗战的典型战例。
油灯光把他那张被风霜刻得太深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眉骨下两道竖纹，法令线一路拉到下颌。
“为什么？”他问。
秦箫汉想了想，没找到自己的理由，很多影视剧里的相关情节不断涌现，给了他很多现成的理由。“为了理想！”“为了信仰！”“为了打跑鬼子！”“为亲人报仇！”或者“为了我是个中国人”，可选很多很多。
他甚至在脑海里回响起那首歌：
“……他指给人民解放的道路
他领导中国走向光明
他坚持抗战八年多
他改善了人民生活……”
“我要还债！”最终，这个理由脱口而出。
“还债？”这不仅是方强的疑问，也是秦箫汉自己的疑问。
——我他妈为什么要这么说？
这样一来，秦箫汉后悔了！前世，他混迹社会，为生活奔忙，从来没有正儿八经与党员接触过，连党的基本知识、基本要求、党章都不清楚，更没有人动员过他入党。今天突然提出这个愿望，实在有些冲动与冒失，就像一时心血来潮，然后脱口而出。
“你这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我的同志！”
——这他妈是哪部电视剧里主人公被上级责怪的话。
“因为我欠太多人命。”秦箫汉终归是秦箫汉，脑子转得非常快，他给自己找到自圆其说的理由，“赵铁柱的，老周的，闸北那些年轻同志的，他们中好多人为了救我，牺牲了。”
他看了看方强，继续说：“我得知道怎么还！”
方强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秦箫汉，因为他的思绪并不在秦箫汉的理由，而是在秦箫汉的决定。
这也是方强觉得秦箫汉高深莫测的原因，因为他抓不住秦箫汉的思维，他们无法同频共振。
作为组织的负责人，方强知道自己必须要表态，所以最终说：“入党不是为了还债！而是应该有更加高尚的理想与目标。”
秦箫汉没有说话，开始回避这个问题，理由是可以编的，他觉得没几个人在这问题上会单纯得像他那样脱口而出。但是，现在，他却能够肯定地说，自己脱口而出的这个理由，是真的，是他发自内心的。
“入党是因为你相信！相信这个国家应该是什么样，相信你愿意为那个样子去奋斗，甚至牺牲。”他看着秦箫汉问，“你相信吗？”
秦箫汉还是没有回应，但他心里已经作出回答：“就是因为你们相信，所以现在我也相信！以前，我怀疑过你们是不是真相信，但现在我知道，你们是真相信，而且相信得没错。”
他想起很多画面。
想起赵铁柱把馄饨在勺子里晾凉，嚼十下咽下去。想起老周说，你的命不是自己的。想起林秀兰坐在月光下纳鞋底，针脚穿过粗布的频率像心跳。想起何楚戴着裂了缝的眼镜调试电台，手指在发报键上轻点，一串电波穿过封锁线，往北，往延安。想起那些为保护他离开闸北而倒下的年轻人。
方强看秦箫汉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于是希望能引导这个年轻人。
“你有这个心是好事，我们的党向所有向往进步，投身革命的人敞开大门。你好好思考一下，如果想好，就先写申请，写出你对党的认识，组织会考察你。”
秦箫汉还是没有说话，脸色变得更加严肃，他靠在土墙上，闭上眼睛。门外传来何楚调试电台的电流声，咝咝咝咝，像蛇吐信子，像雨落竹林，像一切穿过封锁线抵达彼岸的东西。
他忽然很想抽根烟，但他已经戒了。
戒了也好！
他闭上眼睛，沉入无梦的睡眠。
……
半个月后，敌人的封锁线筑成了。
日伪军驱使百姓砍光了三北几十座山头的毛竹，编成密不透风的篱笆，从海边一直延伸到山脚。检问所每隔三里设一座，日伪军持枪盘查，良民证要贴照片、按手印、三个月换一次。妇女过卡子要被搜身，男人低头慢了一步就是一枪托砸去。
何楚的电台转移了三次。
第一次是十月底，日军的无线电侦测车开到浒山，信号扫过来时他正发报。耳机里忽然传来熟悉的“叮——叮叮——叮——”，不是友军，是敌台在追踪频率。他关掉电源，把电台塞进装棉被的麻袋，连夜转移了十五里。
第二次是十一月初，封锁线合拢的前一夜，他在新驻点刚架好天线，情报员跑来说三里外发现日军巡逻队。他把天线扯下来，连麻袋都没来得及套，抱着电台翻墙跑了。
第三次是三天后，方强给他找了个新窝，在四明山深处一座废弃的炭窑，洞口用柴草遮住，外头看不出任何痕迹。窑里又潮又暗，点蜡烛十分钟就缺氧。他只能白天发报，趴在洞口，把天线架在树枝上伪装成枯藤。
秦箫汉去送电池时，何楚正蹲在炭窑口啃红薯。他的眼镜又裂了一道缝，这回连麻绳都没了，直接用黑胶布缠在耳朵上。胶布边角翘起来，沾了一层灰。
“电池快用完了！”何楚看见他，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华中局说新一批货已经发出，走了半个月还没到。”
秦箫汉把帆布袋放下，说：“省着点用！”
何楚点头，他拿起一个电池，掂了掂。
秦箫汉没有说话，再次转身，他看着黄杨尖的暮色，看着山路上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的茅草。
“他没死！”他背对着楼童生说。
“那就好！”楼童生回答道。
秦箫汉继续往前走，姚阿庆从旁边跟过来，背篓里装着几块楼童生的人塞给他的饼，还有那支擦得锃亮的老套筒。
“秦大哥！”姚阿庆忽然开口。
“嗯！”秦箫汉轻声回应。
“你刚才说，我姐夫他没有死，我也觉得他还在，肯定还在！他不会死，他像猫，有九条命！”姚阿庆说得挺肯定。
“那是一定！”秦箫汉没有细想，但觉得非这样说不可。
“你是怎么知道的？”姚阿庆追问露了馅。
秦箫汉停下脚步，他回头看着少年，说：“因为他欠人一句再见！”
他没有解释更多，继续往前走去。
……
秦箫汉回到山神庙时，已是第三天凌晨。
方强没有睡，他坐在供桌边，借着油灯的光看一份手抄的电报，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回来了！”
“回来了！”
方强上下打量秦箫汉好几眼，什么都没有问，他从秦箫汉的眼神上，已经看到了结果，于是，把手边一搪瓷缸凉茶推过来。
“喝吧！这趟肯定很辛苦！”
秦箫汉端起缸子，一口一口喝，茶凉了，苦，涩，有股陈年的铁锈味。
“任务还顺利吧！”方强问。
“顺利，警察队联合禇公良部，包了个口袋阵，消灭了二十几个鬼子和伪军，本身无一伤亡。”秦箫汉回答得相当简洁，这是他在路上预演了好几次的结果。
方强简直不敢相信，瞪着秦箫汉，他相信他绝不可能添油加醋，更不可能说谎。警察队可能听地下党的，但褚公良不会，他抗日，但不站在这个阵营。
“怎么做到的？”方强问。
“我去找了褚公良，说明厉害关系，他就同意了。”秦箫汉知道方强疑问中的重点，但语气却显得轻描淡写。
方强再次抬起眼睛，认真地盯着秦箫汉，他会跑腿，还会做思想工作，这是他从来没有认识到的。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方强迷惑了，这个谜团似乎越来越大，几乎要撑破天。
秦箫汉喝完茶，把缸子放下，说：“方指导员。”
秦箫汉喊声透着严肃，方强不得不紧紧地盯着他。
“我想入党！”秦箫汉的语气更加庄重。
方强第二次瞪大眼睛看着他，这种话他听得很多，但是从秦箫汉嘴里说出来，确实非常突然。他不是不相信秦箫汉，而是摸不透他，这人的底细实在高深莫测。他就像一团迷雾，迷雾里有东西，可就是抓不住。
这么久的接触，这么多次圆满完成任务，一切都无懈可击。特别是这次任务，简直能够成为地下党联合抗战的典型战例。
油灯光把他那张被风霜刻得太深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眉骨下两道竖纹，法令线一路拉到下颌。
“为什么？”他问。
秦箫汉想了想，没找到自己的理由，很多影视剧里的相关情节不断涌现，给了他很多现成的理由。“为了理想！”“为了信仰！”“为了打跑鬼子！”“为亲人报仇！”或者“为了我是个中国人”，可选很多很多。
他甚至在脑海里回响起那首歌：
“……他指给人民解放的道路
他领导中国走向光明
他坚持抗战八年多
他改善了人民生活……”
“我要还债！”最终，这个理由脱口而出。
“还债？”这不仅是方强的疑问，也是秦箫汉自己的疑问。
——我他妈为什么要这么说？
这样一来，秦箫汉后悔了！前世，他混迹社会，为生活奔忙，从来没有正儿八经与党员接触过，连党的基本知识、基本要求、党章都不清楚，更没有人动员过他入党。今天突然提出这个愿望，实在有些冲动与冒失，就像一时心血来潮，然后脱口而出。
“你这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我的同志！”
——这他妈是哪部电视剧里主人公被上级责怪的话。
“因为我欠太多人命。”秦箫汉终归是秦箫汉，脑子转得非常快，他给自己找到自圆其说的理由，“赵铁柱的，老周的，闸北那些年轻同志的，他们中好多人为了救我，牺牲了。”
他看了看方强，继续说：“我得知道怎么还！”
方强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秦箫汉，因为他的思绪并不在秦箫汉的理由，而是在秦箫汉的决定。
这也是方强觉得秦箫汉高深莫测的原因，因为他抓不住秦箫汉的思维，他们无法同频共振。
作为组织的负责人，方强知道自己必须要表态，所以最终说：“入党不是为了还债！而是应该有更加高尚的理想与目标。”
秦箫汉没有说话，开始回避这个问题，理由是可以编的，他觉得没几个人在这问题上会单纯得像他那样脱口而出。但是，现在，他却能够肯定地说，自己脱口而出的这个理由，是真的，是他发自内心的。
“入党是因为你相信！相信这个国家应该是什么样，相信你愿意为那个样子去奋斗，甚至牺牲。”他看着秦箫汉问，“你相信吗？”
秦箫汉还是没有回应，但他心里已经作出回答：“就是因为你们相信，所以现在我也相信！以前，我怀疑过你们是不是真相信，但现在我知道，你们是真相信，而且相信得没错。”
他想起很多画面。
想起赵铁柱把馄饨在勺子里晾凉，嚼十下咽下去。想起老周说，你的命不是自己的。想起林秀兰坐在月光下纳鞋底，针脚穿过粗布的频率像心跳。想起何楚戴着裂了缝的眼镜调试电台，手指在发报键上轻点，一串电波穿过封锁线，往北，往延安。想起那些为保护他离开闸北而倒下的年轻人。
方强看秦箫汉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于是希望能引导这个年轻人。
“你有这个心是好事，我们的党向所有向往进步，投身革命的人敞开大门。你好好思考一下，如果想好，就先写申请，写出你对党的认识，组织会考察你。”
秦箫汉还是没有说话，脸色变得更加严肃，他靠在土墙上，闭上眼睛。门外传来何楚调试电台的电流声，咝咝咝咝，像蛇吐信子，像雨落竹林，像一切穿过封锁线抵达彼岸的东西。
他忽然很想抽根烟，但他已经戒了。
戒了也好！
他闭上眼睛，沉入无梦的睡眠。
……
半个月后，敌人的封锁线筑成了。
日伪军驱使百姓砍光了三北几十座山头的毛竹，编成密不透风的篱笆，从海边一直延伸到山脚。检问所每隔三里设一座，日伪军持枪盘查，良民证要贴照片、按手印、三个月换一次。妇女过卡子要被搜身，男人低头慢了一步就是一枪托砸去。
何楚的电台转移了三次。
第一次是十月底，日军的无线电侦测车开到浒山，信号扫过来时他正发报。耳机里忽然传来熟悉的“叮——叮叮——叮——”，不是友军，是敌台在追踪频率。他关掉电源，把电台塞进装棉被的麻袋，连夜转移了十五里。
第二次是十一月初，封锁线合拢的前一夜，他在新驻点刚架好天线，情报员跑来说三里外发现日军巡逻队。他把天线扯下来，连麻袋都没来得及套，抱着电台翻墙跑了。
第三次是三天后，方强给他找了个新窝，在四明山深处一座废弃的炭窑，洞口用柴草遮住，外头看不出任何痕迹。窑里又潮又暗，点蜡烛十分钟就缺氧。他只能白天发报，趴在洞口，把天线架在树枝上伪装成枯藤。
秦箫汉去送电池时，何楚正蹲在炭窑口啃红薯。他的眼镜又裂了一道缝，这回连麻绳都没了，直接用黑胶布缠在耳朵上。胶布边角翘起来，沾了一层灰。
“电池快用完了！”何楚看见他，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华中局说新一批货已经发出，走了半个月还没到。”
秦箫汉把帆布袋放下，说：“省着点用！”
何楚点头，他拿起一个电池，掂了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