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有一点道理
秦箫汉呆了一下，他转头看着那块被他扔回杂物堆的金丝楠木。阳光从破屋顶露下来，照在木板上，那些金丝还在流动，闪闪发光，像被遗忘的宝藏。
“现在？”他说，“现在它就是一块木板。这年头，保命更重要，没人在乎一块木头。等打跑了鬼子，和平了，它可能又值钱了。人们只有在生命得以保障的情况下，才会在乎生命之外的东西。”
方强没有说话，他看着秦箫汉把那块木板往角落里踢了踢，继续收拾他的竹篓。
“你这个人……”方强忽然说。
秦箫汉抬头看着他。
“说话怪！”方强说，“但你说的那些，我好像能听懂，但细细一品，却又品不出味道来，不知道你说的是啥！”
秦箫汉没回应，把竹篓背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方强看着他的背篓在屋子里晃。
“方指导员。”秦箫汉喊，方强抬眼看着他的脸，“等打跑了鬼子，这块木板我能不能带走？”
方强看着他问：“干啥？”
“留个念想！”秦箫汉说，“提醒自己，生命之外，还有值得珍藏的东西。”
方强想了想说：“行！”
秦箫汉笑了，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如果他能把这块板带回前世，说不定真能在镇上换套房。
——我他妈是不是变得贪财了呢？
这也想贪！！！
接下来，秦箫汉开始准备另一件更重要的东西——
签收单！！！
送外卖用的签收单！
前世每次接单，手机屏幕上都会跳出一张电子单：下单人、收货人、地址、备注、配送费、预计时间。他点击确认后，便可以小跑进商场，找到店铺，提起包装跑回电瓶车，一拧车把……等货物送到，下单人便要在手机APP里签单，确认收货，再作出评价——好评、中评、差评，有的还可以点亮五颗星星。
现在没有手机，但可以自己做一张纸质的，一样的效果，一样的仪式感满满，而且，他还有自己的考虑……
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裁成巴掌大小，与一般手机屏幕差不多大小，大概五六英寸，然后找林秀兰借了一支铅笔，开始画。
“你这是画啥？”林秀兰凑过来看。
“单子！”秦箫汉头也不抬，“送货用的签收单。”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没有分割线的表格。第一行：下单人。第二行：收货人。第三行：收货地址。第四行：备注。第五行：五星评价。第六行，二维码。
秦箫汉读小学那会儿，因为人高马大，老坐最后一排，老师也看不到他。而且，他根本坐不住，老师教书写，他从来不看老师，所以人长得还行，可字比“如花”还丑，跟猫爪子刨在家具柱子上的印子差不多。
现在，他写得十分认真，十分有仪式感，一笔一画，长的更长，短的更短。有的笔画挨不拢，他得涂好几遍，所以一笔会变成无数笔。但这是他写得最认真、最规矩的字，他很满意！
五星评价那栏，他画了五个空心的五角星，这五个星星画得相当标准，整张单子，就它最亮眼。秦箫汉很满意这五个空心的星星，这是他最在意的东西，似乎能够决定他的未来。
“这是啥？”林秀兰指着五角星。
“评价！”秦箫汉说，“送一次货，收一次评价，评价方式是涂星星，代表星星亮起。五星是最好，一星最差。”
林秀兰看了半天，愣没看懂，也没听懂。
“这有啥用？”
秦箫汉放下铅笔，非常认真地说：“林姐，你不懂！送外卖的人，就靠这个活着。五星好评多了，系统就多派单。差评多了，扣钱，限流，甚至封号，顾客也可能把你拉黑。”
林秀兰想了想，还是想不通，便问：“你说的系统，是啥？”
秦箫汉没法解释，只能说：“就是……管分配任务的那个，有点像领导，跟方指导员一样，只是这领导是个——电……机器。”
秦箫汉本想说电脑，但这玩意儿估计这时代的中国人都不会懂。
“机器当领导！”林秀兰点点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秦箫汉继续画，画完一张，他拿起来端详，然后他发现了问题。
字不对！
他写的全是简体字，下单人、收货人、收货地址、备注，这些字在前世再普通不过。可在一九四一年，没人认识，上海大街上全是繁体字，而且是由右向左写。
林秀兰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啥字？”
秦箫汉有些脸红，他的字实在拿不出手，他有自知之明。他已经非常认真了，但仍然无法写方正。
“‘下单人’！”秦箫汉从左向右指着念。
秦箫汉像所有差生一样，字再草，却总是能够自己分辨出来，实在神奇得可以。
林秀兰在初小当过教员，认“幼稚体”有经验。
“下……单……”林秀兰跟着从左向右念，念到“单”字停住了，“这个字两个口怎么变成了两个点？”
“单”字繁体是“單”，多了一堆笔画，他写的那个“单”，是简化后的。
再看其他字，“备”字写成了“备”，繁体应该是“備”。“评”字写成了“评”，繁体应该是“評”。
而且“下单人”变成了“人单下”，“备注”变成了“注备”……
整张单子，没几个对的字。
“我重新写！”秦箫汉急忙说。
秦箫汉另拿一张纸，画好格子，可提起笔才发现，他根本不会写繁体。那些字他看着眼熟，可真要一笔一画写出来，完全找不到北。
最后他放弃了，他自言自语：“就用简体，不认识更好！更保密！”
林秀兰还是没听懂。
秦箫汉解释：“敌人要是截了这张单子，看见这些怪字，肯定以为是什么重要情报。他们越看不懂，就越琢磨，越琢磨，就越想不通。等他们想通了，我早跑远了。”
林秀兰想了想，点头说：“有一点道理！”
她的“一点”似乎别有意味，但秦箫汉没有注意到。
秦箫汉继续画，他一口气画了二十张签收单，叠好，试了试，可以塞进竹篓夹层里。
然后他拿起第一张签收单，在“下单人”那栏填上：“黄杨尖”。
“收货人”那栏填上：“茶叶岭”。
“收货地址”填上：“筲箕湾往东三里，有棵歪脖子松树，树下三块石头”。
“备注”填上：“情报：敌情通报，十万火急”。
但发现这样填，敌人搜到，就算没事也变成了有事。于是擦掉后重写成“饿死了，快点，迟了差评！”
最后他在“五星评价”那栏，把五个空心星涂红了三个。
“为啥涂三个？”林秀兰问。
“现在？”他说，“现在它就是一块木板。这年头，保命更重要，没人在乎一块木头。等打跑了鬼子，和平了，它可能又值钱了。人们只有在生命得以保障的情况下，才会在乎生命之外的东西。”
方强没有说话，他看着秦箫汉把那块木板往角落里踢了踢，继续收拾他的竹篓。
“你这个人……”方强忽然说。
秦箫汉抬头看着他。
“说话怪！”方强说，“但你说的那些，我好像能听懂，但细细一品，却又品不出味道来，不知道你说的是啥！”
秦箫汉没回应，把竹篓背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方强看着他的背篓在屋子里晃。
“方指导员。”秦箫汉喊，方强抬眼看着他的脸，“等打跑了鬼子，这块木板我能不能带走？”
方强看着他问：“干啥？”
“留个念想！”秦箫汉说，“提醒自己，生命之外，还有值得珍藏的东西。”
方强想了想说：“行！”
秦箫汉笑了，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如果他能把这块板带回前世，说不定真能在镇上换套房。
——我他妈是不是变得贪财了呢？
这也想贪！！！
接下来，秦箫汉开始准备另一件更重要的东西——
签收单！！！
送外卖用的签收单！
前世每次接单，手机屏幕上都会跳出一张电子单：下单人、收货人、地址、备注、配送费、预计时间。他点击确认后，便可以小跑进商场，找到店铺，提起包装跑回电瓶车，一拧车把……等货物送到，下单人便要在手机APP里签单，确认收货，再作出评价——好评、中评、差评，有的还可以点亮五颗星星。
现在没有手机，但可以自己做一张纸质的，一样的效果，一样的仪式感满满，而且，他还有自己的考虑……
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裁成巴掌大小，与一般手机屏幕差不多大小，大概五六英寸，然后找林秀兰借了一支铅笔，开始画。
“你这是画啥？”林秀兰凑过来看。
“单子！”秦箫汉头也不抬，“送货用的签收单。”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没有分割线的表格。第一行：下单人。第二行：收货人。第三行：收货地址。第四行：备注。第五行：五星评价。第六行，二维码。
秦箫汉读小学那会儿，因为人高马大，老坐最后一排，老师也看不到他。而且，他根本坐不住，老师教书写，他从来不看老师，所以人长得还行，可字比“如花”还丑，跟猫爪子刨在家具柱子上的印子差不多。
现在，他写得十分认真，十分有仪式感，一笔一画，长的更长，短的更短。有的笔画挨不拢，他得涂好几遍，所以一笔会变成无数笔。但这是他写得最认真、最规矩的字，他很满意！
五星评价那栏，他画了五个空心的五角星，这五个星星画得相当标准，整张单子，就它最亮眼。秦箫汉很满意这五个空心的星星，这是他最在意的东西，似乎能够决定他的未来。
“这是啥？”林秀兰指着五角星。
“评价！”秦箫汉说，“送一次货，收一次评价，评价方式是涂星星，代表星星亮起。五星是最好，一星最差。”
林秀兰看了半天，愣没看懂，也没听懂。
“这有啥用？”
秦箫汉放下铅笔，非常认真地说：“林姐，你不懂！送外卖的人，就靠这个活着。五星好评多了，系统就多派单。差评多了，扣钱，限流，甚至封号，顾客也可能把你拉黑。”
林秀兰想了想，还是想不通，便问：“你说的系统，是啥？”
秦箫汉没法解释，只能说：“就是……管分配任务的那个，有点像领导，跟方指导员一样，只是这领导是个——电……机器。”
秦箫汉本想说电脑，但这玩意儿估计这时代的中国人都不会懂。
“机器当领导！”林秀兰点点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秦箫汉继续画，画完一张，他拿起来端详，然后他发现了问题。
字不对！
他写的全是简体字，下单人、收货人、收货地址、备注，这些字在前世再普通不过。可在一九四一年，没人认识，上海大街上全是繁体字，而且是由右向左写。
林秀兰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啥字？”
秦箫汉有些脸红，他的字实在拿不出手，他有自知之明。他已经非常认真了，但仍然无法写方正。
“‘下单人’！”秦箫汉从左向右指着念。
秦箫汉像所有差生一样，字再草，却总是能够自己分辨出来，实在神奇得可以。
林秀兰在初小当过教员，认“幼稚体”有经验。
“下……单……”林秀兰跟着从左向右念，念到“单”字停住了，“这个字两个口怎么变成了两个点？”
“单”字繁体是“單”，多了一堆笔画，他写的那个“单”，是简化后的。
再看其他字，“备”字写成了“备”，繁体应该是“備”。“评”字写成了“评”，繁体应该是“評”。
而且“下单人”变成了“人单下”，“备注”变成了“注备”……
整张单子，没几个对的字。
“我重新写！”秦箫汉急忙说。
秦箫汉另拿一张纸，画好格子，可提起笔才发现，他根本不会写繁体。那些字他看着眼熟，可真要一笔一画写出来，完全找不到北。
最后他放弃了，他自言自语：“就用简体，不认识更好！更保密！”
林秀兰还是没听懂。
秦箫汉解释：“敌人要是截了这张单子，看见这些怪字，肯定以为是什么重要情报。他们越看不懂，就越琢磨，越琢磨，就越想不通。等他们想通了，我早跑远了。”
林秀兰想了想，点头说：“有一点道理！”
她的“一点”似乎别有意味，但秦箫汉没有注意到。
秦箫汉继续画，他一口气画了二十张签收单，叠好，试了试，可以塞进竹篓夹层里。
然后他拿起第一张签收单，在“下单人”那栏填上：“黄杨尖”。
“收货人”那栏填上：“茶叶岭”。
“收货地址”填上：“筲箕湾往东三里，有棵歪脖子松树，树下三块石头”。
“备注”填上：“情报：敌情通报，十万火急”。
但发现这样填，敌人搜到，就算没事也变成了有事。于是擦掉后重写成“饿死了，快点，迟了差评！”
最后他在“五星评价”那栏，把五个空心星涂红了三个。
“为啥涂三个？”林秀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