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受困危城
入夜。
向之礼换上一身黑色夜行衣。
大战将至，也不知城内此刻是否有高阶修士坐镇，他不敢贸然用神识乱扫。
贴着墙根移动，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耳朵动静。
巡城兵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等最后一步脚步声消失在巷尾，向之礼动了。
身形一闪，掠入暗处。
几个起落，便到了内城护城河边。
他蹲在灌木丛后，再次倾听。
方圆三十丈内，连暗哨都没有。
向之礼心念一动，双足猛然发力。
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跃过三丈宽的壕沟。
落地的瞬间，双手探出。
十指如钩，牢牢嵌入城墙条石的缝隙中。
石屑簌簌落下。
双臂一拉，身体再次腾空。
十余丈高的城墙，他两下便翻了上去。
蹲在城头垛口后，朝内城望去。
一看之下，倒吸一口凉气。
内城将近一半的宅院被砸烂了。
断壁残垣间，搭满了军帐和马厩。
到处是巡逻的兵士，火把将内城照得如同白昼。
向之礼的目光越过一片废墟，落在城东一处府邸上。
康季的王府，灯火还亮着。
他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至少人还在。
向之礼缩回身子，从城头滑下，贴着墙根朝王府掠去。
一路上躲了三拨巡逻兵，都没费什么力气。
到了王府外墙，向之礼抬头看了一眼。
他纵身一跃，无声落入院中。
前院空无一人，护卫都不知去了哪里。
后院阁楼里，有三个人正在说话。
向之礼连忙朝后院掠去。
身形如鬼魅，穿廊过院，无声无息。
临近阁楼，他攀上屋檐，伏在瓦面上。
三个人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殿下，城内大军正在集结。“这是韦舍的声音。“他们放松了对王府的守卫，属下建议您趁机出城，再做打算。“
“不可！“说话的是那名大汉，声音粗犷，“大哥，城外兵荒马乱。“
“听说大王子带着神龙国的援军，纠集了各路门阀的私兵。已经打到了圣龙关。出了城，比城里还危险。“
韦舍急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韦得，那咱们就在府中等死？二王子的刀随时可能砍过来！“
韦得沉声道：“留在府内，只需提防二王子一人。“
“大不了舍了我们兄弟的命，也要护殿下突围。“
“可到了外面，是大王子的人，二王子的人，还有趁火打劫的盗匪。“
“我们死了，倒是无所谓，但殿下……“
韦舍不说话了。
阁楼里安静了片刻。
“两位不要吵了。“康季的声音，出奇地沉稳。
向之礼微微一愣。
这不像他印象中那个窝囊王子。
“父王尚在，母妃也被囚在宫中。“
“出于孝道，我虽不能日夜侍奉，也不能弃之不顾，逃之夭夭。“
“可是……“韦舍欲言又止。
“大哥引狼入室，社稷有难。“
“我不能弃国不顾。“
康季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要死，也该死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上。“
“康氏子孙，怎能只顾自己？“
韦舍急道：“那咱们就留在府里坐以待毙？“
“我准备给二哥写请战信。“康季说。
“希望能以普通士卒的身份参战，守卫圣龙关。“
向之礼在瓦面上听得直摇头。
这个康季，倒是有点骨气。
但骨气归骨气，蠢也是真蠢。
一个大头兵能干什么？送死吗？
他脑海中飞速转着念头。
大王子和二王子火并，二王子控制了首都。
大王子有神龙国和门阀撑腰，兵临圣龙关。
国王和三王子都被软禁。
而他向之礼进入修仙宗门的资格，还攥在康季手里。
可不能让这小子去两军阵前稀里糊涂丢了命。
想到这里，向之礼清了清嗓子。
“若我是殿下……“
他的声音从瓦面上飘下来，不疾不徐。
“则一动不如一静。“
阁楼里的谈话声霎时断了。
三道凌厉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
韦舍和韦得同时拔刀，刀尖对准屋檐。
康季也扯出了腰间宝剑。
三个人瞪大眼睛，看着屋檐上那个凭空出现的黑衣人。
月光下，那人笑嘻嘻地朝他们摆了摆手。
“别紧张，自己人！“
康季眯起眼睛，认出了那张脸。
“向兄？！“他将宝剑缓缓归鞘。
韦舍也认出了向之礼，连忙一把按住韦得的刀。
“收刀！收刀！“
韦得却没立刻收刀，眼神中满是警惕。
三个人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这家伙在上面听了多久？
韦舍和韦得自问是圣龙城排名前二十的高手。
可这人在头顶趴了半天，他们竟毫无察觉。
康季反倒最先镇定下来。
“向兄文武全才，博古通今。“他拱了拱手，面色如常，“有何见教？“
向之礼从屋檐上翻身落下，稳稳站在阁楼地板上。
“见教谈不上！“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不过二殿下如今对上囚禁君父，对下捣毁门阀宅邸。“
“想必是穷兵黩武，准备靠军力在圣龙关硬碰硬了？“
韦得忍不住接话：“正是！“
“二王子与大王子势同水火。“
“陛下用罗天大醮的主持权在他二人之间反复挑拨，终于酿成此祸！“
康季本欲打断韦得，面露尴尬，但终究叹息了一声，静默不语。
韦得却仿佛没注意到，继续说道：
“大王子临时集结的门阀私兵，不是成建制军队的对手。“
“这才裹挟了门阀家主们逃出城去，求助神龙国援军。“
“二王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封锁王宫，自封监国，抢占了门阀的宅邸和资材。“
向之礼点了点头，问：“双方各有多少兵力？“
韦得如数家珍：“二王子掌握边防军，约十二三万。“
“据说神龙国这次派军十万。“
“大王子和各地门阀也征发了十多万兵马。“
“圣龙关外本是各门阀的封地。“
“现在老牌贵族依托神龙国军威，侵占军功贵族的封地。“
“每日都有数万灾民逃入圣龙关。“
向之礼暗暗点头。
这韦得倒是个将才，情报梳理得条理分明。
康季却闭目摇头，再次长叹一声：“生灵涂炭，是我王室的罪过。“
向之礼没接这句感慨，反而问道：“城内三大宗门的仙长呢？什么态度？“
韦得摇头：“仙长们说不参与人间纷争。“
韦舍啐了一口：“呸！谁赢了帮谁罢了！“
康季连忙起身：“慎言！“
向之礼心中了然。
修仙者不插手凡俗争斗，这是惯例。
但真到了分蛋糕的时候，他们比谁都积极。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
“殿下现在去军前效力，能起的作用不过一个大头兵。“
“听闻神龙国在我国烧杀劫掠，作为康氏皇族，确实不能坐视。“
“但殿下是否想过二殿下此番出兵，胜了还好。“
“若是败了呢？“
“社稷和黎民，谁来扛这场兵燹？“
“去军前死战，容易。“
“替百万黎民求条活路，却难！“
韦得闻言，终究默默将刀插入鞘中。
韦舍也连忙附和：“就是！就是！“
康季闻言，身子一晃。
他颓然坐回椅中，双手撑着膝盖：
“但二哥如果真败了，我能做什么？“
“我不过是个最没用的王子罢了。“
向之礼看着他。
“值此社稷倾危之际，殿下早做打算，有备无患，才是上策。“
“向某虽不才，也学过几天兵法武功。“
“愿效犬马之劳！“
韦氏兄弟听完，不住点头。
康季凝眉沉默了很久。
阁楼里只听得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良久，他缓缓吐出三个字。
“那，好吧！“
当下四人铺开地图，围着烛火讨论起来。
“圣龙平原三面环山，一面靠海。“
向之礼盯着地图，脑子里却翻涌着六十年的典籍，像开了闸的洪水。
康季三人的眼睛越瞪越大。
四人通宵达旦，将每个细节反复推演……
次日，二王子整军出发。
只留两万监视王宫禁军。
对这个三弟的府邸，依旧只留了一个百人队看守。
他倾巢而出，准备汇合关城的三万守军，与联军隔关对峙。
三日后。
坏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
“殿下！不好了！“
韦舍推门冲进阁楼，脸色煞白。
“圣龙国大军——全军覆没！“
“圣龙关守军阵前倒戈！关城不战而落！“
康季手中的笔停住了。
“数万败军正朝圣龙城溃退！“韦舍喘着粗气说。
还没等众人消化这个消息，第二天又来一拨信使。
大王子下令——圣龙关屠城三日！纵兵劫掠，鸡犬不留！
第三天。
二王子兵败被擒！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记闷锤砸在众人心口。
阁楼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韦得将汇总的情报一条条陈述完毕，退到一旁。
“殿下，我们预计的最坏情况，发生了。“
康季没有说话。
他双拳紧握，指关节发白。
面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
呼吸声又沉又重。
向之礼看着康季，心里也不踏实。
他曾对自己的纸上谈兵颇为自得。
可千军万马要压过来了，真刀真枪，不是写字画线。
他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低头一看——大拇指正不自觉地搓着食指。
“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阁楼里格外刺耳。
“殿下，我们怎么办？“韦舍催促道。
韦得一把拉住他，冲他摇了摇头。
康季却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
仿佛他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二十年一般，神色平静。
康季朝向之礼三人抱拳，深深一揖。
“王国兴废，社稷存亡。“
“全在我与诸公了。“
韦得、韦舍对视一眼，齐齐跪下：“愿誓死追随殿下！“
向之礼也抱拳回礼。
“好！“康季直起身，声如金石。
“韦得，去集合家丁！把王府金银都带上。“
“韦舍，取我披挂！“
“向兄“他看向向之礼，目光灼灼，“我们先去王宫！“
半炷香后，王府前院。
几十名家丁歪歪扭扭站成几排。
有的还提着裤腰带，显然是被临时叫起来的。
韦得铁着脸整队，一巴掌拍在一个打哈欠的家丁后脑勺上，让他精神点！
向之礼站在廊下，看着这支所谓的军队，嘴角抽了抽。
几十号人，连像样的甲胄都没几副。
有几人手里拿的不是刀枪，而是一摞摞金银元宝。
就这？向之礼心里嘀咕。
但他没说什么。
康季从后堂走出来时，所有人都愣了。
金甲披身，腰悬宝剑，步伐沉稳。
那张平时温吞的脸上，此刻没有半点笑意。
带上这几十个人，他盎然出门。
守门士兵们也看呆了。
这不是那个出了名的废物三王子吗？
怎么这副打扮？
康季站在台阶上，扫视众人：
“诸位可能已经知道前线的消息。“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现在要前往王宫，请父王旨意，守护圣龙城。“
“谁赞成？“
“谁反对？“
没有人说话。
韦氏兄弟往前一站，身上的气场猛然释放。
两人都是圣龙城排名前二十的高手。
这一站，杀气凛然。
守门士兵握刀的手开始发抖。
向之礼一看时机到了，立刻高声道：
“诸位深明大义，愿追随三殿下——赏！“
话音刚落，身边的家丁迅速闪出。
每人手里捧着一摞银元宝，挨个往守门士兵手里塞。
一枚银元宝，沉甸甸的。
守门士兵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银子，咽了口唾沫，这可对得上半年的饷银，不要白不要。
康季趁热打铁，大步走到士兵面前。
“诸位随我进宫！“
“守城成功，加官进爵，我康氏王朝绝不吝啬！“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英姿勃发。
守门士兵们互相看了看。
这两天他们军心早就散了，饷银已经两个月没发。
如今又拿了人家银子，加上韦氏兄弟那副谁敢动就砍谁的架势。
“愿随三殿下！“不知谁喊了一句。
“愿随三殿下！“
喊声从稀稀拉拉，到此起彼伏。
向之礼站在后面，嘴角微微上扬。
银子果然是最好用的法术。
随即，队伍朝王宫方向开去。
一路上，不断有银子发出，自然不断有人加入。
有散兵游勇，有门阀家丁，也有走投无路的百姓。
银元开路，康氏正统旗帜高举。
“三王子起兵勤王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每经过一个路口，就有十几二十人汇入队伍。
有的穿着军靴，有的趿着布鞋，有的连鞋都没有。
但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等到王宫门前时，康季身后已经收拢了上千人。
向之礼回头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
心里暗暗咋舌。
一个废物王子，几十个家丁。
半个时辰的功夫，拉出上千人的队伍。
队伍经过一条窄巷。
一个瘸腿老兵靠在墙上，甲胄破烂。
看见康季的金甲，他站直了身子。
用仅剩的一只手，行了个军礼。
康季没看见他。
向之礼看见了。
他看了那老兵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这康季，还真有点东西。
王宫门前。
守在宫门口的统领，是二王子的心腹——刘铮。
他手按刀柄，站在阵列前方。
看着对面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刘铮的心在往下沉。
千人。
不止千人。
还在不断增加。
“来者何人？“刘铮的亲兵高声喝问。
“三王子殿下，前来面圣！“韦得策马上前，朗声回应。
刘铮眯起眼睛。
透过人群，他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康季。
金甲，长剑，步伐不急不缓。
刘铮的嘴角抽了一下。
三王子？那个废物？
他带这些人来干什么？
“三王子，有何指教？“刘铮按住刀柄，语气不冷不热。
康季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只有康季一人，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刘铮面前三丈处，站定。
“刘将军。“康季的声音很平静，“二哥的消息，你应当已经知道了吧。“
刘铮面色微变。
他确实知道了。
圣龙关全军覆没，二王子被擒。
虽然这些消息，他不敢信，也不愿信。
“那又如何？“刘铮硬着头皮说。
康季没有废话。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刘将军已经和大哥结成死仇。“
“如今他军力强盛，圣龙关投降了也没逃过屠城。“
“想必也不会接受刘将军的投诚。“
刘铮的脸色一寸寸变白。
这些话，每一句都戳在他心窝子上。
“刘将军若拥兵自立……“
康季继续说，语速不快。
“且不说能不能打赢对面一万禁军。“
“就算占了圣龙城，人心浮动。“
“也不是大哥二十万联军的对手。“
刘铮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他听着，没有打断。
“我有个建议。“康季的目光直视刘铮，“或可保全刘将军的身家富贵。“
“或许也可以保全将军身后将士和全城百姓的性命！“
“不知可愿一听？“
刘铮沉默了几息。
“殿下请讲！“他抱拳，语气恭敬了几分。
“放我进去面见父王。“
“我会给诸位请赦免令。“
“当众与诸位立誓，绝不追究之前的事。“
“进而整合诸位与禁军之力。“
“若守住圣龙城，还给各位加官进爵。“
刘铮低着头，飞快地盘算。
大王子不会接受他投降，这是事实。
二王子已经完了，这也是事实。
守在宫门口，能守多久？
三天？五天？
等联军一到，他就是死路一条。
而三王子这条路……
虽然三王子名声不怎么样，但至少是一条活路。
刘铮抬起头，面色已经变了：“殿下带多少人进去？“
“一个！“康季竖起一根手指，“我带一个人即可。“
刘铮看了看他身后的千人队伍。
又看了看康季。
一个人？
这个废物王子，倒是有点胆量。
“好！“刘铮转身。
他发了军令，部队闪出一条通路。
康季转过身，目光落在向之礼身上。
“向兄！“他走过来，声音不高，“可愿陪我进宫走一遭？“
向之礼的脑子嗡了一下。
“啊？我呀？！“
话一出口，他就想抽自己一嘴巴。
这也，太不豪迈了……
但他心里是真的打鼓。
王宫里坐着三派修士。
那可不是拿银子能打发的普通兵卒。
万一一言不合，有结丹修士下场……
他向之礼能全身而退？
开什么玩笑。
他下意识想摆手推辞。
但康季已经上前一步。
一只手伸过来，按在向之礼肩头。
“韦家兄弟留在外面稳住军阵。“康季的目光灼灼，盯着向之礼的眼睛，“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向之礼看着面前的康季。
这张脸上，没有过去二十年的隐忍怯懦。
只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决绝。
这小子，是真的豁出去了。
向之礼的脑子里飞速转着。
进宫，有风险。
结丹修士，有风险。
但修仙宗门的资格近在咫尺。
如果今天退缩了，康季要是死在宫里，谁给他推荐？
自己再去求大王子？
别开玩笑了！
到时候一切前功尽弃。
他早晚还得被天健宗抓回去，等着被人夺舍。
不行！
这笔买卖，值得赌一把。
向之礼深吸一口气。
“向某早就想见识见识王宫了！“
他一抖袖子，大步走向宫门。
声音豪迈得连他自己都信了。
与刘铮的部队对峙的，是王宫禁军。
禁军周统领站在阵列后面，也听见了康季和刘铮的对话。
他看着康季走向宫门。
身后只跟着一个人。
两个人，都没带兵器。
禁军周统领沉默了片刻。
“闪开。“他挥了挥手。
禁军阵列中，让出一条路来。
康季和向之礼，并肩踏入王宫。
身后，宫门缓缓合拢。
向之礼换上一身黑色夜行衣。
大战将至，也不知城内此刻是否有高阶修士坐镇，他不敢贸然用神识乱扫。
贴着墙根移动，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耳朵动静。
巡城兵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等最后一步脚步声消失在巷尾，向之礼动了。
身形一闪，掠入暗处。
几个起落，便到了内城护城河边。
他蹲在灌木丛后，再次倾听。
方圆三十丈内，连暗哨都没有。
向之礼心念一动，双足猛然发力。
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跃过三丈宽的壕沟。
落地的瞬间，双手探出。
十指如钩，牢牢嵌入城墙条石的缝隙中。
石屑簌簌落下。
双臂一拉，身体再次腾空。
十余丈高的城墙，他两下便翻了上去。
蹲在城头垛口后，朝内城望去。
一看之下，倒吸一口凉气。
内城将近一半的宅院被砸烂了。
断壁残垣间，搭满了军帐和马厩。
到处是巡逻的兵士，火把将内城照得如同白昼。
向之礼的目光越过一片废墟，落在城东一处府邸上。
康季的王府，灯火还亮着。
他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至少人还在。
向之礼缩回身子，从城头滑下，贴着墙根朝王府掠去。
一路上躲了三拨巡逻兵，都没费什么力气。
到了王府外墙，向之礼抬头看了一眼。
他纵身一跃，无声落入院中。
前院空无一人，护卫都不知去了哪里。
后院阁楼里，有三个人正在说话。
向之礼连忙朝后院掠去。
身形如鬼魅，穿廊过院，无声无息。
临近阁楼，他攀上屋檐，伏在瓦面上。
三个人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殿下，城内大军正在集结。“这是韦舍的声音。“他们放松了对王府的守卫，属下建议您趁机出城，再做打算。“
“不可！“说话的是那名大汉，声音粗犷，“大哥，城外兵荒马乱。“
“听说大王子带着神龙国的援军，纠集了各路门阀的私兵。已经打到了圣龙关。出了城，比城里还危险。“
韦舍急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韦得，那咱们就在府中等死？二王子的刀随时可能砍过来！“
韦得沉声道：“留在府内，只需提防二王子一人。“
“大不了舍了我们兄弟的命，也要护殿下突围。“
“可到了外面，是大王子的人，二王子的人，还有趁火打劫的盗匪。“
“我们死了，倒是无所谓，但殿下……“
韦舍不说话了。
阁楼里安静了片刻。
“两位不要吵了。“康季的声音，出奇地沉稳。
向之礼微微一愣。
这不像他印象中那个窝囊王子。
“父王尚在，母妃也被囚在宫中。“
“出于孝道，我虽不能日夜侍奉，也不能弃之不顾，逃之夭夭。“
“可是……“韦舍欲言又止。
“大哥引狼入室，社稷有难。“
“我不能弃国不顾。“
康季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要死，也该死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上。“
“康氏子孙，怎能只顾自己？“
韦舍急道：“那咱们就留在府里坐以待毙？“
“我准备给二哥写请战信。“康季说。
“希望能以普通士卒的身份参战，守卫圣龙关。“
向之礼在瓦面上听得直摇头。
这个康季，倒是有点骨气。
但骨气归骨气，蠢也是真蠢。
一个大头兵能干什么？送死吗？
他脑海中飞速转着念头。
大王子和二王子火并，二王子控制了首都。
大王子有神龙国和门阀撑腰，兵临圣龙关。
国王和三王子都被软禁。
而他向之礼进入修仙宗门的资格，还攥在康季手里。
可不能让这小子去两军阵前稀里糊涂丢了命。
想到这里，向之礼清了清嗓子。
“若我是殿下……“
他的声音从瓦面上飘下来，不疾不徐。
“则一动不如一静。“
阁楼里的谈话声霎时断了。
三道凌厉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
韦舍和韦得同时拔刀，刀尖对准屋檐。
康季也扯出了腰间宝剑。
三个人瞪大眼睛，看着屋檐上那个凭空出现的黑衣人。
月光下，那人笑嘻嘻地朝他们摆了摆手。
“别紧张，自己人！“
康季眯起眼睛，认出了那张脸。
“向兄？！“他将宝剑缓缓归鞘。
韦舍也认出了向之礼，连忙一把按住韦得的刀。
“收刀！收刀！“
韦得却没立刻收刀，眼神中满是警惕。
三个人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这家伙在上面听了多久？
韦舍和韦得自问是圣龙城排名前二十的高手。
可这人在头顶趴了半天，他们竟毫无察觉。
康季反倒最先镇定下来。
“向兄文武全才，博古通今。“他拱了拱手，面色如常，“有何见教？“
向之礼从屋檐上翻身落下，稳稳站在阁楼地板上。
“见教谈不上！“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不过二殿下如今对上囚禁君父，对下捣毁门阀宅邸。“
“想必是穷兵黩武，准备靠军力在圣龙关硬碰硬了？“
韦得忍不住接话：“正是！“
“二王子与大王子势同水火。“
“陛下用罗天大醮的主持权在他二人之间反复挑拨，终于酿成此祸！“
康季本欲打断韦得，面露尴尬，但终究叹息了一声，静默不语。
韦得却仿佛没注意到，继续说道：
“大王子临时集结的门阀私兵，不是成建制军队的对手。“
“这才裹挟了门阀家主们逃出城去，求助神龙国援军。“
“二王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封锁王宫，自封监国，抢占了门阀的宅邸和资材。“
向之礼点了点头，问：“双方各有多少兵力？“
韦得如数家珍：“二王子掌握边防军，约十二三万。“
“据说神龙国这次派军十万。“
“大王子和各地门阀也征发了十多万兵马。“
“圣龙关外本是各门阀的封地。“
“现在老牌贵族依托神龙国军威，侵占军功贵族的封地。“
“每日都有数万灾民逃入圣龙关。“
向之礼暗暗点头。
这韦得倒是个将才，情报梳理得条理分明。
康季却闭目摇头，再次长叹一声：“生灵涂炭，是我王室的罪过。“
向之礼没接这句感慨，反而问道：“城内三大宗门的仙长呢？什么态度？“
韦得摇头：“仙长们说不参与人间纷争。“
韦舍啐了一口：“呸！谁赢了帮谁罢了！“
康季连忙起身：“慎言！“
向之礼心中了然。
修仙者不插手凡俗争斗，这是惯例。
但真到了分蛋糕的时候，他们比谁都积极。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
“殿下现在去军前效力，能起的作用不过一个大头兵。“
“听闻神龙国在我国烧杀劫掠，作为康氏皇族，确实不能坐视。“
“但殿下是否想过二殿下此番出兵，胜了还好。“
“若是败了呢？“
“社稷和黎民，谁来扛这场兵燹？“
“去军前死战，容易。“
“替百万黎民求条活路，却难！“
韦得闻言，终究默默将刀插入鞘中。
韦舍也连忙附和：“就是！就是！“
康季闻言，身子一晃。
他颓然坐回椅中，双手撑着膝盖：
“但二哥如果真败了，我能做什么？“
“我不过是个最没用的王子罢了。“
向之礼看着他。
“值此社稷倾危之际，殿下早做打算，有备无患，才是上策。“
“向某虽不才，也学过几天兵法武功。“
“愿效犬马之劳！“
韦氏兄弟听完，不住点头。
康季凝眉沉默了很久。
阁楼里只听得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良久，他缓缓吐出三个字。
“那，好吧！“
当下四人铺开地图，围着烛火讨论起来。
“圣龙平原三面环山，一面靠海。“
向之礼盯着地图，脑子里却翻涌着六十年的典籍，像开了闸的洪水。
康季三人的眼睛越瞪越大。
四人通宵达旦，将每个细节反复推演……
次日，二王子整军出发。
只留两万监视王宫禁军。
对这个三弟的府邸，依旧只留了一个百人队看守。
他倾巢而出，准备汇合关城的三万守军，与联军隔关对峙。
三日后。
坏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
“殿下！不好了！“
韦舍推门冲进阁楼，脸色煞白。
“圣龙国大军——全军覆没！“
“圣龙关守军阵前倒戈！关城不战而落！“
康季手中的笔停住了。
“数万败军正朝圣龙城溃退！“韦舍喘着粗气说。
还没等众人消化这个消息，第二天又来一拨信使。
大王子下令——圣龙关屠城三日！纵兵劫掠，鸡犬不留！
第三天。
二王子兵败被擒！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记闷锤砸在众人心口。
阁楼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韦得将汇总的情报一条条陈述完毕，退到一旁。
“殿下，我们预计的最坏情况，发生了。“
康季没有说话。
他双拳紧握，指关节发白。
面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
呼吸声又沉又重。
向之礼看着康季，心里也不踏实。
他曾对自己的纸上谈兵颇为自得。
可千军万马要压过来了，真刀真枪，不是写字画线。
他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低头一看——大拇指正不自觉地搓着食指。
“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阁楼里格外刺耳。
“殿下，我们怎么办？“韦舍催促道。
韦得一把拉住他，冲他摇了摇头。
康季却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
仿佛他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二十年一般，神色平静。
康季朝向之礼三人抱拳，深深一揖。
“王国兴废，社稷存亡。“
“全在我与诸公了。“
韦得、韦舍对视一眼，齐齐跪下：“愿誓死追随殿下！“
向之礼也抱拳回礼。
“好！“康季直起身，声如金石。
“韦得，去集合家丁！把王府金银都带上。“
“韦舍，取我披挂！“
“向兄“他看向向之礼，目光灼灼，“我们先去王宫！“
半炷香后，王府前院。
几十名家丁歪歪扭扭站成几排。
有的还提着裤腰带，显然是被临时叫起来的。
韦得铁着脸整队，一巴掌拍在一个打哈欠的家丁后脑勺上，让他精神点！
向之礼站在廊下，看着这支所谓的军队，嘴角抽了抽。
几十号人，连像样的甲胄都没几副。
有几人手里拿的不是刀枪，而是一摞摞金银元宝。
就这？向之礼心里嘀咕。
但他没说什么。
康季从后堂走出来时，所有人都愣了。
金甲披身，腰悬宝剑，步伐沉稳。
那张平时温吞的脸上，此刻没有半点笑意。
带上这几十个人，他盎然出门。
守门士兵们也看呆了。
这不是那个出了名的废物三王子吗？
怎么这副打扮？
康季站在台阶上，扫视众人：
“诸位可能已经知道前线的消息。“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现在要前往王宫，请父王旨意，守护圣龙城。“
“谁赞成？“
“谁反对？“
没有人说话。
韦氏兄弟往前一站，身上的气场猛然释放。
两人都是圣龙城排名前二十的高手。
这一站，杀气凛然。
守门士兵握刀的手开始发抖。
向之礼一看时机到了，立刻高声道：
“诸位深明大义，愿追随三殿下——赏！“
话音刚落，身边的家丁迅速闪出。
每人手里捧着一摞银元宝，挨个往守门士兵手里塞。
一枚银元宝，沉甸甸的。
守门士兵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银子，咽了口唾沫，这可对得上半年的饷银，不要白不要。
康季趁热打铁，大步走到士兵面前。
“诸位随我进宫！“
“守城成功，加官进爵，我康氏王朝绝不吝啬！“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英姿勃发。
守门士兵们互相看了看。
这两天他们军心早就散了，饷银已经两个月没发。
如今又拿了人家银子，加上韦氏兄弟那副谁敢动就砍谁的架势。
“愿随三殿下！“不知谁喊了一句。
“愿随三殿下！“
喊声从稀稀拉拉，到此起彼伏。
向之礼站在后面，嘴角微微上扬。
银子果然是最好用的法术。
随即，队伍朝王宫方向开去。
一路上，不断有银子发出，自然不断有人加入。
有散兵游勇，有门阀家丁，也有走投无路的百姓。
银元开路，康氏正统旗帜高举。
“三王子起兵勤王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每经过一个路口，就有十几二十人汇入队伍。
有的穿着军靴，有的趿着布鞋，有的连鞋都没有。
但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等到王宫门前时，康季身后已经收拢了上千人。
向之礼回头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
心里暗暗咋舌。
一个废物王子，几十个家丁。
半个时辰的功夫，拉出上千人的队伍。
队伍经过一条窄巷。
一个瘸腿老兵靠在墙上，甲胄破烂。
看见康季的金甲，他站直了身子。
用仅剩的一只手，行了个军礼。
康季没看见他。
向之礼看见了。
他看了那老兵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这康季，还真有点东西。
王宫门前。
守在宫门口的统领，是二王子的心腹——刘铮。
他手按刀柄，站在阵列前方。
看着对面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刘铮的心在往下沉。
千人。
不止千人。
还在不断增加。
“来者何人？“刘铮的亲兵高声喝问。
“三王子殿下，前来面圣！“韦得策马上前，朗声回应。
刘铮眯起眼睛。
透过人群，他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康季。
金甲，长剑，步伐不急不缓。
刘铮的嘴角抽了一下。
三王子？那个废物？
他带这些人来干什么？
“三王子，有何指教？“刘铮按住刀柄，语气不冷不热。
康季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只有康季一人，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刘铮面前三丈处，站定。
“刘将军。“康季的声音很平静，“二哥的消息，你应当已经知道了吧。“
刘铮面色微变。
他确实知道了。
圣龙关全军覆没，二王子被擒。
虽然这些消息，他不敢信，也不愿信。
“那又如何？“刘铮硬着头皮说。
康季没有废话。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刘将军已经和大哥结成死仇。“
“如今他军力强盛，圣龙关投降了也没逃过屠城。“
“想必也不会接受刘将军的投诚。“
刘铮的脸色一寸寸变白。
这些话，每一句都戳在他心窝子上。
“刘将军若拥兵自立……“
康季继续说，语速不快。
“且不说能不能打赢对面一万禁军。“
“就算占了圣龙城，人心浮动。“
“也不是大哥二十万联军的对手。“
刘铮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他听着，没有打断。
“我有个建议。“康季的目光直视刘铮，“或可保全刘将军的身家富贵。“
“或许也可以保全将军身后将士和全城百姓的性命！“
“不知可愿一听？“
刘铮沉默了几息。
“殿下请讲！“他抱拳，语气恭敬了几分。
“放我进去面见父王。“
“我会给诸位请赦免令。“
“当众与诸位立誓，绝不追究之前的事。“
“进而整合诸位与禁军之力。“
“若守住圣龙城，还给各位加官进爵。“
刘铮低着头，飞快地盘算。
大王子不会接受他投降，这是事实。
二王子已经完了，这也是事实。
守在宫门口，能守多久？
三天？五天？
等联军一到，他就是死路一条。
而三王子这条路……
虽然三王子名声不怎么样，但至少是一条活路。
刘铮抬起头，面色已经变了：“殿下带多少人进去？“
“一个！“康季竖起一根手指，“我带一个人即可。“
刘铮看了看他身后的千人队伍。
又看了看康季。
一个人？
这个废物王子，倒是有点胆量。
“好！“刘铮转身。
他发了军令，部队闪出一条通路。
康季转过身，目光落在向之礼身上。
“向兄！“他走过来，声音不高，“可愿陪我进宫走一遭？“
向之礼的脑子嗡了一下。
“啊？我呀？！“
话一出口，他就想抽自己一嘴巴。
这也，太不豪迈了……
但他心里是真的打鼓。
王宫里坐着三派修士。
那可不是拿银子能打发的普通兵卒。
万一一言不合，有结丹修士下场……
他向之礼能全身而退？
开什么玩笑。
他下意识想摆手推辞。
但康季已经上前一步。
一只手伸过来，按在向之礼肩头。
“韦家兄弟留在外面稳住军阵。“康季的目光灼灼，盯着向之礼的眼睛，“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向之礼看着面前的康季。
这张脸上，没有过去二十年的隐忍怯懦。
只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决绝。
这小子，是真的豁出去了。
向之礼的脑子里飞速转着。
进宫，有风险。
结丹修士，有风险。
但修仙宗门的资格近在咫尺。
如果今天退缩了，康季要是死在宫里，谁给他推荐？
自己再去求大王子？
别开玩笑了！
到时候一切前功尽弃。
他早晚还得被天健宗抓回去，等着被人夺舍。
不行！
这笔买卖，值得赌一把。
向之礼深吸一口气。
“向某早就想见识见识王宫了！“
他一抖袖子，大步走向宫门。
声音豪迈得连他自己都信了。
与刘铮的部队对峙的，是王宫禁军。
禁军周统领站在阵列后面，也听见了康季和刘铮的对话。
他看着康季走向宫门。
身后只跟着一个人。
两个人，都没带兵器。
禁军周统领沉默了片刻。
“闪开。“他挥了挥手。
禁军阵列中，让出一条路来。
康季和向之礼，并肩踏入王宫。
身后，宫门缓缓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