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九霄算出死局现，反向布局诱敌陷
天快亮时，陈九霄在岩缝里动了动身子。石头硌着后背，疼得他吸了口气，但没出声。他左手还攥着那串铜钱，掌心全是汗，黏糊糊的贴在金属上。头里的疼没停过，像有人拿锥子在他太阳穴一下下凿，每一下都准得很。
远处狗叫又响了一声，比昨夜近了不少。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灯芯带来的消息不是虚的——北平四门封死，伪警带狼狗挨村搜，连茅房都不放过。这阵势不是抓人，是围猎。他们炸了军营，动静太大，佐藤一郎不会放他喘气。三天后古观象台汇合？想得美。敌人早摸清了小队分散规律，拉网清剿，路线全被预判。他要是按原计划走，不出两日，就得被人从山沟里扒出来。
这不是逃命，是送死。
他闭上眼，把袖中三枚特制铜钱取出来，托在左掌。铜钱边缘磨得发亮，中间刻着细纹，只有他自己认得。这是养父留下的东西，每月只能用九次，用一次，就得静坐调息半日。上回在军营外反杀追兵，用了“天时预判”，到现在脑袋还嗡嗡响，视线偶尔发黑。再用，反噬更重，搞不好真会栽在这荒山野岭。
可不用，也得栽。
他咬牙，默念：“我与兄弟脱困之机，存于何方？”
手一扬，三枚铜钱落在掌心，叮当两声轻响。
他睁眼。
两正一反，离上坎下。
卦象显“火水未济”——大凶。
他盯着那三枚铜钱，没动，也没叹气。凶就凶吧，他早习惯了。从北平沦陷那天起，就没走过顺道。弟弟死在街头，他抱着尸首站了一夜，天亮后第一件事是去当铺当掉长衫，换了一把匕首和三颗子弹。后来算命摊支起来，也不是为了糊口，是等机会。等一个能掀桌子的机会。
现在，桌子要塌了，他得自己画新局。
他把铜钱收回袖中，慢慢从岩缝里爬出来。动作很轻，脚落地时先试了试土层，怕有枯枝碎石发出响动。身上短打衣服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左肩补丁裂了口，露出里面结痂的擦伤。他没管，只把外衣下摆掖进腰带，让行动利索些。
干粮袋还剩一小半。他掏出几块碎饼渣，蹲在北侧小径边，一点点撒出去。碎屑不大，风一吹就散，但他故意撒得断断续续，像是体力不支的人边走边掉。接着，他从怀里摸出小刀，在旁边一棵歪脖子松树的树干上，刻了半个符号——那是小队暗号的一部分，模仿赵铁柱常用的笔迹，但只刻了开头，像是被人打断。
做完这些，他绕到溪边。
溪水不深，石头露在水面，踩上去能过。他在一块青石上停留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普通铜钱——不是天机盘用的那三枚，就是街上流通的那种。他把它放在石头中央，像是匆忙中掉落的。
然后他退开，沿着南偏东的方向，往一条隐蔽山沟走。
这条沟平时没人来，两边陡坡长满灌木，底下是烂泥和腐叶，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他走得慢，每一步都挑实处落脚，脚印出来后，顺手扯几根枯枝来回扫，把痕迹抹平。走到沟底深处，他找了个背风的凹地，靠在石壁上坐下。
头疼得更厉害了。
他闭眼，手按太阳穴，呼吸放慢。使用天机盘后的反噬不能硬扛，得调。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里面是陆仁甲给的草药粉，说是能缓头痛。他倒一点在舌根，苦得皱眉，咽下去后，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半个时辰后，他睁开眼，视线还是有点模糊，但能看清东西了。
他轻轻拨开眼前灌木枝，望向北侧小径。
没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整齐，压着节奏。是日军巡逻队。
五六个士兵列队走来，枪背在肩上，眼睛四处扫。领头的是个军官，四十上下，脸瘦，颧骨高，眼神像刀片刮地。他穿着笔挺的卡其布军装，肩章上有少佐标识。走到松树前，他停下，盯着树干上的刻痕看了几秒，又往前几步，弯腰捡起溪边那枚铜钱。
他把铜钱翻过来，对照手中一张纸看了看——那是通缉令的拓片，上面印着陈九霄的画像和特征描述。他眯眼，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士兵立刻点头，开始在周围搜索。
少佐没急着走。他又走到撒了干粮碎屑的小径，蹲下，捏起一点渣子闻了闻，嘴角忽然翘了一下。
“目标受伤，体力耗尽。”他用日语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食物残渣新鲜，说明刚过去不久。他想往密云方向逃，渡溪时掉了铜钱，慌了。”
旁边士兵应了声“哈伊”。
“加快速度。”少佐站起身，把手套拍了拍，“活捉陈九霄者，赏金五百元。死了的，减一半。”
队伍立刻整队，沿着伪造的路线疾行而去。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山林深处。
陈九霄看着他们走远，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
成了。
他知道这种军官最要什么——功劳。佐藤一郎手下这批人，个个都想立功升职。给他一点线索，他就会顺着猜，越猜越信。干粮渣、刻痕、铜钱，全是破绽，但破绽堆多了，反而像真的。一个快累死的人，哪会精心布局？所以越是粗糙，越可信。
他没笑，也没松劲。
陷阱才刚开始。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折成三段，摆在面前：一段横，两段竖，组成个“川”字。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记号——敌已入套，伏击区清空，等待接应。
然后他重新靠回石壁，闭上眼。
风从沟底往上钻，冷得刺骨。他把外衣裹紧了些，手仍搭在袖口，随时能抽出铜钱或匕首。耳朵听着外面动静，除了鸟叫，再无其他。
他知道，接下来得熬。
熬到三天后酉时三刻，古观象台废墟。
赵铁柱会来。白轻雪和陆仁甲也会来。只要他们活着，只要他们记得暗号。
“火在水上烧，人往高处跑。”
他默念一遍，眼皮沉了下来。
但没睡。
只是养神。
头痛还在，一跳一跳的，像有根铁丝在脑子里拧。他忍着，不敢再用药。后面还有硬仗，得留着清醒的脑子。
他想起昨夜在义庄，赵铁柱临走前说的话。
“要是你看见轻雪……替我跟她说，下次剪电线，留个活口让我炸着玩。”
那话听着糙，其实细。赵铁柱知道白轻雪胆大，总抢最险的活，他嘴上骂，心里担心。可这话要是真传到了，白轻雪准得骂他神经病——那就说明她还活着，还能骂人。
人能骂，就能活。
他靠着石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铜钱边缘。
时间一点点过。
日头升高，沟底有了点暖意。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枪响，很闷，像是被山挡了一下。应该是日军在别处开火，试探性射击。他没动，也没睁眼。
又过了不知多久，风向变了。
他忽然睁开眼。
东南方向，有股淡淡的烟味飘过来——不是炊烟，是烧橡胶的味道。
他眉头一跳。
那是信号。
陆仁甲教他的土法子：烧旧车胎，烟又黑又浓，十里外都看得见。正常人不会这么干，可要是有人懂这个，就知道是联络。
他慢慢站起来，探头往东南看。
果然，天边一道黑烟，斜斜地升着，像根歪脖子树。
是陆仁甲留的记号。
位置在三十里外的老鸦岭，正好是通往古观象台的必经之路。
意思是：路通，安全，有人守。
他松了口气，但没放松警惕。
一个走了，两个还得来。他得继续藏好，等齐了人，才能动手。
他重新蹲下，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留着，另一半放进嘴里，慢慢嚼。干得发硬，咽下去像吞沙子。他用水壶抿了口水，顺下去。
然后他把水壶塞进石缝深处，外衣脱下来叠好，垫在屁股底下。这样万一出汗，衣服不会贴着背发凉。
做完这些，他从腰间取下罗盘。
指针微微晃动，最后指向东南偏南。
那是古观象台的方向。
也是他们的归处。
他盯着罗盘看了会儿，忽然伸手，用指甲在背面刻了三个字：**等你们**。
刻完，他把罗盘收好，重新靠回石壁。
风又大了点，吹得沟顶的树枝哗哗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是灰蓝色的，云走得很快。
他闭上眼。
手一直放在袖子里，三枚铜钱握在掌心，温热的。
他知道，松本少佐带着人正在往北边狂奔，以为抓住了尾巴。
但他们抓的，是条死线。
真正的局，还没亮。
而他，就在这山沟深处，像块石头，等着潮水退去，鱼网收紧。
他忽然想起弟弟小时候问他：“哥，算命先生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吗？”
他当时说：“不能。”
弟弟笑了：“那你算个屁啊。”
他也笑了。
现在他知道了——算命先生算不到自己死期，但能算出怎么让想杀你的人先死。
这就够了。
他靠着石壁，手指轻轻敲了下铜钱。
叮。
一声轻响，像在数秒。
远处，老鸦岭的黑烟还在升着，笔直，不散。
远处狗叫又响了一声，比昨夜近了不少。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灯芯带来的消息不是虚的——北平四门封死，伪警带狼狗挨村搜，连茅房都不放过。这阵势不是抓人，是围猎。他们炸了军营，动静太大，佐藤一郎不会放他喘气。三天后古观象台汇合？想得美。敌人早摸清了小队分散规律，拉网清剿，路线全被预判。他要是按原计划走，不出两日，就得被人从山沟里扒出来。
这不是逃命，是送死。
他闭上眼，把袖中三枚特制铜钱取出来，托在左掌。铜钱边缘磨得发亮，中间刻着细纹，只有他自己认得。这是养父留下的东西，每月只能用九次，用一次，就得静坐调息半日。上回在军营外反杀追兵，用了“天时预判”，到现在脑袋还嗡嗡响，视线偶尔发黑。再用，反噬更重，搞不好真会栽在这荒山野岭。
可不用，也得栽。
他咬牙，默念：“我与兄弟脱困之机，存于何方？”
手一扬，三枚铜钱落在掌心，叮当两声轻响。
他睁眼。
两正一反，离上坎下。
卦象显“火水未济”——大凶。
他盯着那三枚铜钱，没动，也没叹气。凶就凶吧，他早习惯了。从北平沦陷那天起，就没走过顺道。弟弟死在街头，他抱着尸首站了一夜，天亮后第一件事是去当铺当掉长衫，换了一把匕首和三颗子弹。后来算命摊支起来，也不是为了糊口，是等机会。等一个能掀桌子的机会。
现在，桌子要塌了，他得自己画新局。
他把铜钱收回袖中，慢慢从岩缝里爬出来。动作很轻，脚落地时先试了试土层，怕有枯枝碎石发出响动。身上短打衣服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左肩补丁裂了口，露出里面结痂的擦伤。他没管，只把外衣下摆掖进腰带，让行动利索些。
干粮袋还剩一小半。他掏出几块碎饼渣，蹲在北侧小径边，一点点撒出去。碎屑不大，风一吹就散，但他故意撒得断断续续，像是体力不支的人边走边掉。接着，他从怀里摸出小刀，在旁边一棵歪脖子松树的树干上，刻了半个符号——那是小队暗号的一部分，模仿赵铁柱常用的笔迹，但只刻了开头，像是被人打断。
做完这些，他绕到溪边。
溪水不深，石头露在水面，踩上去能过。他在一块青石上停留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普通铜钱——不是天机盘用的那三枚，就是街上流通的那种。他把它放在石头中央，像是匆忙中掉落的。
然后他退开，沿着南偏东的方向，往一条隐蔽山沟走。
这条沟平时没人来，两边陡坡长满灌木，底下是烂泥和腐叶，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他走得慢，每一步都挑实处落脚，脚印出来后，顺手扯几根枯枝来回扫，把痕迹抹平。走到沟底深处，他找了个背风的凹地，靠在石壁上坐下。
头疼得更厉害了。
他闭眼，手按太阳穴，呼吸放慢。使用天机盘后的反噬不能硬扛，得调。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里面是陆仁甲给的草药粉，说是能缓头痛。他倒一点在舌根，苦得皱眉，咽下去后，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半个时辰后，他睁开眼，视线还是有点模糊，但能看清东西了。
他轻轻拨开眼前灌木枝，望向北侧小径。
没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整齐，压着节奏。是日军巡逻队。
五六个士兵列队走来，枪背在肩上，眼睛四处扫。领头的是个军官，四十上下，脸瘦，颧骨高，眼神像刀片刮地。他穿着笔挺的卡其布军装，肩章上有少佐标识。走到松树前，他停下，盯着树干上的刻痕看了几秒，又往前几步，弯腰捡起溪边那枚铜钱。
他把铜钱翻过来，对照手中一张纸看了看——那是通缉令的拓片，上面印着陈九霄的画像和特征描述。他眯眼，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士兵立刻点头，开始在周围搜索。
少佐没急着走。他又走到撒了干粮碎屑的小径，蹲下，捏起一点渣子闻了闻，嘴角忽然翘了一下。
“目标受伤，体力耗尽。”他用日语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食物残渣新鲜，说明刚过去不久。他想往密云方向逃，渡溪时掉了铜钱，慌了。”
旁边士兵应了声“哈伊”。
“加快速度。”少佐站起身，把手套拍了拍，“活捉陈九霄者，赏金五百元。死了的，减一半。”
队伍立刻整队，沿着伪造的路线疾行而去。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山林深处。
陈九霄看着他们走远，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
成了。
他知道这种军官最要什么——功劳。佐藤一郎手下这批人，个个都想立功升职。给他一点线索，他就会顺着猜，越猜越信。干粮渣、刻痕、铜钱，全是破绽，但破绽堆多了，反而像真的。一个快累死的人，哪会精心布局？所以越是粗糙，越可信。
他没笑，也没松劲。
陷阱才刚开始。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折成三段，摆在面前：一段横，两段竖，组成个“川”字。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记号——敌已入套，伏击区清空，等待接应。
然后他重新靠回石壁，闭上眼。
风从沟底往上钻，冷得刺骨。他把外衣裹紧了些，手仍搭在袖口，随时能抽出铜钱或匕首。耳朵听着外面动静，除了鸟叫，再无其他。
他知道，接下来得熬。
熬到三天后酉时三刻，古观象台废墟。
赵铁柱会来。白轻雪和陆仁甲也会来。只要他们活着，只要他们记得暗号。
“火在水上烧，人往高处跑。”
他默念一遍，眼皮沉了下来。
但没睡。
只是养神。
头痛还在，一跳一跳的，像有根铁丝在脑子里拧。他忍着，不敢再用药。后面还有硬仗，得留着清醒的脑子。
他想起昨夜在义庄，赵铁柱临走前说的话。
“要是你看见轻雪……替我跟她说，下次剪电线，留个活口让我炸着玩。”
那话听着糙，其实细。赵铁柱知道白轻雪胆大，总抢最险的活，他嘴上骂，心里担心。可这话要是真传到了，白轻雪准得骂他神经病——那就说明她还活着，还能骂人。
人能骂，就能活。
他靠着石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铜钱边缘。
时间一点点过。
日头升高，沟底有了点暖意。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枪响，很闷，像是被山挡了一下。应该是日军在别处开火，试探性射击。他没动，也没睁眼。
又过了不知多久，风向变了。
他忽然睁开眼。
东南方向，有股淡淡的烟味飘过来——不是炊烟，是烧橡胶的味道。
他眉头一跳。
那是信号。
陆仁甲教他的土法子：烧旧车胎，烟又黑又浓，十里外都看得见。正常人不会这么干，可要是有人懂这个，就知道是联络。
他慢慢站起来，探头往东南看。
果然，天边一道黑烟，斜斜地升着，像根歪脖子树。
是陆仁甲留的记号。
位置在三十里外的老鸦岭，正好是通往古观象台的必经之路。
意思是：路通，安全，有人守。
他松了口气，但没放松警惕。
一个走了，两个还得来。他得继续藏好，等齐了人，才能动手。
他重新蹲下，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留着，另一半放进嘴里，慢慢嚼。干得发硬，咽下去像吞沙子。他用水壶抿了口水，顺下去。
然后他把水壶塞进石缝深处，外衣脱下来叠好，垫在屁股底下。这样万一出汗，衣服不会贴着背发凉。
做完这些，他从腰间取下罗盘。
指针微微晃动，最后指向东南偏南。
那是古观象台的方向。
也是他们的归处。
他盯着罗盘看了会儿，忽然伸手，用指甲在背面刻了三个字：**等你们**。
刻完，他把罗盘收好，重新靠回石壁。
风又大了点，吹得沟顶的树枝哗哗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是灰蓝色的，云走得很快。
他闭上眼。
手一直放在袖子里，三枚铜钱握在掌心，温热的。
他知道，松本少佐带着人正在往北边狂奔，以为抓住了尾巴。
但他们抓的，是条死线。
真正的局，还没亮。
而他，就在这山沟深处，像块石头，等着潮水退去，鱼网收紧。
他忽然想起弟弟小时候问他：“哥，算命先生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吗？”
他当时说：“不能。”
弟弟笑了：“那你算个屁啊。”
他也笑了。
现在他知道了——算命先生算不到自己死期，但能算出怎么让想杀你的人先死。
这就够了。
他靠着石壁，手指轻轻敲了下铜钱。
叮。
一声轻响，像在数秒。
远处，老鸦岭的黑烟还在升着，笔直，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