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敌营危机
风从烧焦的铁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火药和焦肉混在一起的味儿。陈九霄站在据点大厅中央，煤油灯还亮着，映出他袖口那串铜钱微微晃动。他没再看地图，也没再说话，只把灯芯捻小，火光一缩，屋里的影子跟着塌了一截。
“走。”他低声道。
赵铁柱立刻背上炸药包，动作比刚才利索了些，左臂的包扎还在，但不影响使力。白轻雪从房梁跃下，匕首归鞘，顺手把窗边那枚钉路线图的铁钉拔了下来，夹进指缝。陆仁甲合上药箱，周树人把笔记本塞进怀里，手指压了压衣角，像是怕它飞了。
五个人悄无声息地退到后墙。那里有扇小门，通向厂区后巷。陈九霄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还亮着，照着墙上那张被炭笔圈过的路线图，像一张咧开的嘴。
他们从后门溜了出去。
外面夜色浓得像墨汁，连星都没有。远处传来几声零散的狗叫，又被什么压了下去。陈九霄抬手，队伍停在一堆废料后。他摸出轮值表，借着微光扫了一眼：**两点整，东区巡逻交接。**
“还有二十分钟。”他收起纸条，“换装。”
众人从背包里掏出日军旧制服——是从据点缴获的，还没来得及穿上的。衣服带着股汗酸和霉味，赵铁柱皱了皱眉，还是套上了。白轻雪把旗袍下摆撕短一截，塞进裤管，动作干净利落。陆仁甲扣不上最上面那颗扣子，干脆敞开领口，把听诊器藏进内袋。周树人戴上一副黑框眼镜，镜片裂了道缝，但他没在意。
陈九霄最后套上外套，把长衫叠好塞进包袱。他抬头看了眼天，云层厚，月亮藏得死紧。
“走排水渠。”他说。
白轻雪点头，猫腰前移，像一道贴地的风。她绕到厂房侧面，踩着倒塌的砖堆攀上屋顶，伏在残破的瓦片间，眯眼往前望。
前方三百米，是敌营核心区外围。
第一道封锁：铁丝网加双岗哨，煤油灯挂在木桩上，照出两个来回踱步的背影。枪管反着光。
第二道：照明弹投放区。每隔十五分钟，就会有一枚从高塔射出，在空中炸开惨白的光，像鬼眼扫过地面。
第三道：一片空地。平得离谱，草皮新翻过，连个脚印都没有。可越是干净，越让人心里发毛。
她趴着没动，耳朵贴地听了一会儿——没有机械声，没有脚步，但土层底下，有种说不清的闷响，像心跳。
她退回队伍，低声说了三道封锁线的情况，最后指着那片空地：“雷区。没人敢走那儿。”
“那就走侧翼。”陈九霄说，“排水渠。”
赵铁柱点头：“我探过类似的。老城区地下有暗沟，通德胜门那边。日本人可能填了部分，但总有漏网的。”
“你带路。”陈九霄拍他肩。
赵铁柱没应声，只把腰带解下来，拆下金属扣，绑在一根绳头。他试了试重量，往前方抛出去。绳子落地，发出轻微“啪”一声，土没陷。
“这边能走。”他说。
五人顺着沟沿往下，钻进一条半人高的混凝土涵洞。里面又湿又臭，墙皮剥落，地上积着黑水，一脚踩下去，咕嘟冒泡。白轻雪走在最前，手里攥着短枪，眼睛盯着前方拐角。陆仁甲扶着周树人，两人踩着砖垛勉强前行。赵铁柱断后，手里还拎着那根绑了金属扣的绳子。
涵洞弯弯曲曲，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道铁栅栏，锈得厉害，但横杆还连着。
“堵死了？”陆仁甲问。
“不。”白轻雪伸手一推，栅栏晃了晃，“虚焊的。他们以为没人知道这条道。”
赵铁柱上前，用扳手撬了几下，咔啦一声，一根横杆脱落。众人侧身挤过，继续往前。
又走百来米，前方光线变了——不再是全黑，而是透出一点灰白。出口到了。
陈九霄抬手，队伍停下。
他蹲下，从地上抓了把泥，搓了搓。土质松软，但底下硬。他把绳头金属扣轻轻扔出去，落在前方三步远。
“咚”一声闷响。
他等了五秒，再扔一次。这次扔得更远。
“啪。”
还是没炸。
“能过。”他说，“但慢点，脚尖先着地，试探承重。”
赵铁柱第一个上，他把绳子绑在腰上，另一头交给白轻雪。“拉住我，万一踩了，别让我炸着你们。”
他一步步往前挪，每一步都极轻，像踩在鸡蛋上。走到第五步，脚下泥土忽然一陷，他立刻僵住。
“别动！”赵铁柱低喝。
白轻雪猛地拽绳，把他往后拖。他整个人扑倒在地，滚了两圈。
轰——！
身后三步远，一团火光冲天而起，气浪掀得人睁不开眼。弹坑深不见底，边缘焦黑，碎石飞溅到涵洞壁上，噼啪作响。
“妈的……”陆仁甲喘了口气，“差半步就没了。”
“不止一个。”赵铁柱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灰，“这地方埋了连环雷，踩一个，震三个。”
“难怪那么平。”白轻雪冷笑，“想让我们自己炸自己。”
陈九霄没说话，只把绳子重新绑好，递给白轻雪：“你走中间，我和赵铁柱前后探路。拉绳串联，间距两米，听我手势。”
五人重新列队。陈九霄在前，赵铁柱在后，白轻雪居中，陆仁甲和周树人在她两侧。绳子绷直，像一根命线。
他们开始挪。
一步，停。
两步，停。
三步，陈九霄抬手，示意右移半步。
四步，赵铁柱突然低喝：“停！”
陆仁甲正要抬脚，听见声音立刻定住。他右脚下的土，已经微微下陷。
白轻雪甩出飞爪，钩住他肩带，猛力一拽。陆仁甲整个人被拖回来，扑通坐地。
轰！！！
原地炸开一个大坑，火光映出坑底半截未爆的雷体，电线裸露，像毒蛇的牙。
“谢了。”陆仁甲喘着气，右手撑地想站起来，却“嘶”了一声。
“怎么了？”陈九霄回头。
“手腕扭了。”陆仁甲活动了下手，“还能用。”
“忍着。”陈九霄说，“接下来没空档。”
他们继续往前，速度更慢。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终于，最后一段路走过，前方出现一道斜坡，通向地面。
出口在即。
赵铁柱先爬上去，趴在边缘观察。外面是一片荒地，远处有灯光，隐约能看到德胜门水闸的轮廓。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河腥味。
“安全。”他低声说。
众人陆续爬出，躲在一处塌了半边的砖墙后。陈九霄取出罗盘，铜针微微偏转，指向西北——正是德胜门方向。
“我们离核心区只剩一公里。”他说，“但这一公里，比之前十公里都难走。”
白轻雪点头：“岗哨加密，巡逻加倍。而且……”她看向远处那片平坦空地，“雷区只是开始，后面肯定还有别的。”
赵铁柱检查了炸药包：“还能拼两枚绊雷，但没时间布防了。我们得一路潜过去。”
陆仁甲打开药箱，发现止血粉洒了一半，纱布也湿了。他咬牙，把还能用的药品重新分类，放进外层口袋。
“周先生？”陈九霄转头。
周树人靠在墙边，左手按着左耳，脸色发白。
“耳朵……嗡嗡响。”他声音发颤，“爆炸之后就开始了。”
陆仁甲立刻凑过去，翻开他眼皮看了看，又轻轻碰了碰耳廓：“耳膜受损，暂时失聪。不能进水，不能受压，否则可能永久失听。”
“能走吗？”陈九霄问。
周树人咬牙：“能。”
“左手呢？”白轻雪注意到他袖口渗血。
“擦伤。”周树人卷起袖子，小臂一道血痕，沾着泥，“不碍事。”
陆仁甲撕开纱布，单手给他包扎。他右手腕还在痛，动作笨拙，牙齿咬着纱布一头，硬是完成了清创。
“行了。”他说，“我这手还能缝活人。”
“那就当都能走。”陈九霄站起身，环视四人，“谁撑不住，现在说。”
没人吭声。
赵铁柱拍了拍炸药包：“队长，你说炸哪儿，我就炸哪儿。”
白轻雪哼了一声：“我还以为得多死几个人才能进这门呢，结果也就那样。”
陆仁甲摘下眼镜擦了擦：“只要别让我缝活人，我都行。”
周树人抬起头，眼里难得有了点光：“这份情报，能救不少人。”
陈九霄点点头，把罗盘收进怀里。
他知道，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是说给那些已经不在的人听的。
他抬手，指向西北方向：“走涵洞，贴河堤，避开主路。白轻雪探路，赵铁柱断后，陆仁甲护周先生。我居中策应。”
队伍再次出发。
他们贴着河岸走，脚下是湿滑的泥地，头顶偶尔有照明弹划过，惨白的光洒下来，照得人影忽长忽短。有一次，一枚照明弹提前炸响，他们立刻伏地，屏住呼吸。一个巡逻队从五十米外走过，皮靴踩在碎石上，嘎吱作响。
等脚步远去，陈九霄才抬手示意继续。
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出现一道矮墙，墙上写着“军事禁区，擅入者毙”。墙后有灯光，隐约能听见发电机的声音。
“到了。”白轻雪低声道，“核心区边缘。”
陈九霄抬手，队伍停下。
他从怀里摸出罗盘，铜针剧烈晃动，最终指向墙后某处——那地方，地下三十米，正是“蜃楼”阵法的根脉所在。
“我们得翻过去。”他说，“但墙上有电网，底下可能有压力感应。”
赵铁柱看了看墙高：“两米八，我能托你们上去。”
“等等。”白轻雪突然按住他肩膀，“墙角有东西。”
她猫腰靠近，扒开杂草——是一块铁牌，上面刻着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符文。
“跟教堂那面镜子上的纹路一样。”她说。
陈九霄蹲下，指尖抚过铁牌。冰凉，带着铁锈味。他没动用铜钱，但心里已经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封锁线。
这是局。
是有人故意留下的线索，等着他们去碰。
“别碰它。”他低声说，“可能是诱饵。”
白轻雪收回手。
“走边上。”陈九霄改道，“找排水口。”
他们沿着墙根摸索，终于在三十米外找到一处废弃的排水管，半埋在土里，锈迹斑斑。
“能钻。”赵铁柱说。
“我先。”白轻雪说完，翻身钻了进去。
陈九霄紧随其后，接着是周树人、陆仁甲，赵铁柱断后。
管道狭窄，只能匍匐前进。里面又黑又潮，爬了十几米，前方出现一道铁栅栏，锁着一把生锈的链锁。
白轻雪摸出钢钳，刚要剪，陈九霄突然抬手。
“听。”
管道深处，传来极其轻微的“滴答”声。
像钟表。
又像倒计时。
白轻雪停住动作。
陈九霄趴在地上，耳朵贴管壁。那声音有节奏，每隔三秒一次，从地下传来。
“不是自然声。”他说，“是机械。”
“炸弹？”陆仁甲问。
“不像。”赵铁柱摇头，“没闻到火药味。”
“是机关。”周树人突然说，“我在古籍上见过类似记载——‘机括引时，动则触发’。这声音，是某种计时装置。”
“意思是……我们一动，它就炸？”白轻雪冷笑，“还挺会玩。”
陈九霄没说话。他摸向袖中铜钱，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
但他又收了回去。
不能用。
这一卦，得留到真正要命的时候。
“绕过去。”他说，“找别的入口。”
他们原路退回，重新贴墙搜索。
终于，在五十米外，发现一处塌陷的沟渠，通向墙内。
“能走。”赵铁柱说。
陈九霄最后看了眼那块刻符铁牌，转身下令：“进。”
五人一个接一个，跳进沟渠。
沟底泥泞，滑得厉害。赵铁柱走在最前，手里攥着绳子，随时准备拉人。白轻雪殿后，眼睛盯着上方。
他们爬了约莫十米，前方出现一道铁门，半开着，像是被人强行撞开的。
门后漆黑一片。
“不对劲。”白轻雪低声道，“没人守，门还开着？”
“陷阱。”陈九霄说，“但我们没得选。”
他抬手，示意赵铁柱上前探路。
赵铁柱点头，猫腰靠近铁门，伸手推了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就在这瞬间，陈九霄眼角余光瞥见门框上方有反光——一根细线，横拉着，连着某个装置。
“别动！”他低喝。
可已经晚了。
赵铁柱的手，已经碰到了门。
细线绷断。
黑暗中，传来“咔”的一声机括响。
紧接着，头顶传来金属摩擦的动静。
陈九霄猛地扑向周树人，将他按倒在地。白轻雪拽着陆仁甲滚向一侧。赵铁柱反应最快，就地一滚，躲到门边死角。
轰——！！
无数铁刺从墙顶射下，像暴雨般扎进地面，插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有的刺长达一米，深深扎进泥里，还在微微颤动。
“操！”赵铁柱骂了一句，“这他妈是捕兽夹成精了？”
“是‘千机弩’。”周树人喘着气，“古籍有载，触发机关，连发三轮。”
“还有两轮？”陆仁甲脸色发白。
“不一定。”陈九霄爬起来，盯着门后黑暗，“可能只设了一次。”
“也可能……”白轻雪盯着门缝，“有人在等我们进去。”
陈九霄没答话。他站在门口，望着那片漆黑。
他知道，墙后的世界，比雷区更凶险。
但他也知道，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走。”他说。
他第一个迈步，走进门内。
白轻雪紧随其后。
赵铁柱扶起陆仁甲，周树人自己站起来，左手按着耳朵，咬牙跟上。
五个人，消失在黑暗中。
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哐”一声。
像棺材盖落下。
“走。”他低声道。
赵铁柱立刻背上炸药包，动作比刚才利索了些，左臂的包扎还在，但不影响使力。白轻雪从房梁跃下，匕首归鞘，顺手把窗边那枚钉路线图的铁钉拔了下来，夹进指缝。陆仁甲合上药箱，周树人把笔记本塞进怀里，手指压了压衣角，像是怕它飞了。
五个人悄无声息地退到后墙。那里有扇小门，通向厂区后巷。陈九霄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还亮着，照着墙上那张被炭笔圈过的路线图，像一张咧开的嘴。
他们从后门溜了出去。
外面夜色浓得像墨汁，连星都没有。远处传来几声零散的狗叫，又被什么压了下去。陈九霄抬手，队伍停在一堆废料后。他摸出轮值表，借着微光扫了一眼：**两点整，东区巡逻交接。**
“还有二十分钟。”他收起纸条，“换装。”
众人从背包里掏出日军旧制服——是从据点缴获的，还没来得及穿上的。衣服带着股汗酸和霉味，赵铁柱皱了皱眉，还是套上了。白轻雪把旗袍下摆撕短一截，塞进裤管，动作干净利落。陆仁甲扣不上最上面那颗扣子，干脆敞开领口，把听诊器藏进内袋。周树人戴上一副黑框眼镜，镜片裂了道缝，但他没在意。
陈九霄最后套上外套，把长衫叠好塞进包袱。他抬头看了眼天，云层厚，月亮藏得死紧。
“走排水渠。”他说。
白轻雪点头，猫腰前移，像一道贴地的风。她绕到厂房侧面，踩着倒塌的砖堆攀上屋顶，伏在残破的瓦片间，眯眼往前望。
前方三百米，是敌营核心区外围。
第一道封锁：铁丝网加双岗哨，煤油灯挂在木桩上，照出两个来回踱步的背影。枪管反着光。
第二道：照明弹投放区。每隔十五分钟，就会有一枚从高塔射出，在空中炸开惨白的光，像鬼眼扫过地面。
第三道：一片空地。平得离谱，草皮新翻过，连个脚印都没有。可越是干净，越让人心里发毛。
她趴着没动，耳朵贴地听了一会儿——没有机械声，没有脚步，但土层底下，有种说不清的闷响，像心跳。
她退回队伍，低声说了三道封锁线的情况，最后指着那片空地：“雷区。没人敢走那儿。”
“那就走侧翼。”陈九霄说，“排水渠。”
赵铁柱点头：“我探过类似的。老城区地下有暗沟，通德胜门那边。日本人可能填了部分，但总有漏网的。”
“你带路。”陈九霄拍他肩。
赵铁柱没应声，只把腰带解下来，拆下金属扣，绑在一根绳头。他试了试重量，往前方抛出去。绳子落地，发出轻微“啪”一声，土没陷。
“这边能走。”他说。
五人顺着沟沿往下，钻进一条半人高的混凝土涵洞。里面又湿又臭，墙皮剥落，地上积着黑水，一脚踩下去，咕嘟冒泡。白轻雪走在最前，手里攥着短枪，眼睛盯着前方拐角。陆仁甲扶着周树人，两人踩着砖垛勉强前行。赵铁柱断后，手里还拎着那根绑了金属扣的绳子。
涵洞弯弯曲曲，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道铁栅栏，锈得厉害，但横杆还连着。
“堵死了？”陆仁甲问。
“不。”白轻雪伸手一推，栅栏晃了晃，“虚焊的。他们以为没人知道这条道。”
赵铁柱上前，用扳手撬了几下，咔啦一声，一根横杆脱落。众人侧身挤过，继续往前。
又走百来米，前方光线变了——不再是全黑，而是透出一点灰白。出口到了。
陈九霄抬手，队伍停下。
他蹲下，从地上抓了把泥，搓了搓。土质松软，但底下硬。他把绳头金属扣轻轻扔出去，落在前方三步远。
“咚”一声闷响。
他等了五秒，再扔一次。这次扔得更远。
“啪。”
还是没炸。
“能过。”他说，“但慢点，脚尖先着地，试探承重。”
赵铁柱第一个上，他把绳子绑在腰上，另一头交给白轻雪。“拉住我，万一踩了，别让我炸着你们。”
他一步步往前挪，每一步都极轻，像踩在鸡蛋上。走到第五步，脚下泥土忽然一陷，他立刻僵住。
“别动！”赵铁柱低喝。
白轻雪猛地拽绳，把他往后拖。他整个人扑倒在地，滚了两圈。
轰——！
身后三步远，一团火光冲天而起，气浪掀得人睁不开眼。弹坑深不见底，边缘焦黑，碎石飞溅到涵洞壁上，噼啪作响。
“妈的……”陆仁甲喘了口气，“差半步就没了。”
“不止一个。”赵铁柱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灰，“这地方埋了连环雷，踩一个，震三个。”
“难怪那么平。”白轻雪冷笑，“想让我们自己炸自己。”
陈九霄没说话，只把绳子重新绑好，递给白轻雪：“你走中间，我和赵铁柱前后探路。拉绳串联，间距两米，听我手势。”
五人重新列队。陈九霄在前，赵铁柱在后，白轻雪居中，陆仁甲和周树人在她两侧。绳子绷直，像一根命线。
他们开始挪。
一步，停。
两步，停。
三步，陈九霄抬手，示意右移半步。
四步，赵铁柱突然低喝：“停！”
陆仁甲正要抬脚，听见声音立刻定住。他右脚下的土，已经微微下陷。
白轻雪甩出飞爪，钩住他肩带，猛力一拽。陆仁甲整个人被拖回来，扑通坐地。
轰！！！
原地炸开一个大坑，火光映出坑底半截未爆的雷体，电线裸露，像毒蛇的牙。
“谢了。”陆仁甲喘着气，右手撑地想站起来，却“嘶”了一声。
“怎么了？”陈九霄回头。
“手腕扭了。”陆仁甲活动了下手，“还能用。”
“忍着。”陈九霄说，“接下来没空档。”
他们继续往前，速度更慢。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终于，最后一段路走过，前方出现一道斜坡，通向地面。
出口在即。
赵铁柱先爬上去，趴在边缘观察。外面是一片荒地，远处有灯光，隐约能看到德胜门水闸的轮廓。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河腥味。
“安全。”他低声说。
众人陆续爬出，躲在一处塌了半边的砖墙后。陈九霄取出罗盘，铜针微微偏转，指向西北——正是德胜门方向。
“我们离核心区只剩一公里。”他说，“但这一公里，比之前十公里都难走。”
白轻雪点头：“岗哨加密，巡逻加倍。而且……”她看向远处那片平坦空地，“雷区只是开始，后面肯定还有别的。”
赵铁柱检查了炸药包：“还能拼两枚绊雷，但没时间布防了。我们得一路潜过去。”
陆仁甲打开药箱，发现止血粉洒了一半，纱布也湿了。他咬牙，把还能用的药品重新分类，放进外层口袋。
“周先生？”陈九霄转头。
周树人靠在墙边，左手按着左耳，脸色发白。
“耳朵……嗡嗡响。”他声音发颤，“爆炸之后就开始了。”
陆仁甲立刻凑过去，翻开他眼皮看了看，又轻轻碰了碰耳廓：“耳膜受损，暂时失聪。不能进水，不能受压，否则可能永久失听。”
“能走吗？”陈九霄问。
周树人咬牙：“能。”
“左手呢？”白轻雪注意到他袖口渗血。
“擦伤。”周树人卷起袖子，小臂一道血痕，沾着泥，“不碍事。”
陆仁甲撕开纱布，单手给他包扎。他右手腕还在痛，动作笨拙，牙齿咬着纱布一头，硬是完成了清创。
“行了。”他说，“我这手还能缝活人。”
“那就当都能走。”陈九霄站起身，环视四人，“谁撑不住，现在说。”
没人吭声。
赵铁柱拍了拍炸药包：“队长，你说炸哪儿，我就炸哪儿。”
白轻雪哼了一声：“我还以为得多死几个人才能进这门呢，结果也就那样。”
陆仁甲摘下眼镜擦了擦：“只要别让我缝活人，我都行。”
周树人抬起头，眼里难得有了点光：“这份情报，能救不少人。”
陈九霄点点头，把罗盘收进怀里。
他知道，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是说给那些已经不在的人听的。
他抬手，指向西北方向：“走涵洞，贴河堤，避开主路。白轻雪探路，赵铁柱断后，陆仁甲护周先生。我居中策应。”
队伍再次出发。
他们贴着河岸走，脚下是湿滑的泥地，头顶偶尔有照明弹划过，惨白的光洒下来，照得人影忽长忽短。有一次，一枚照明弹提前炸响，他们立刻伏地，屏住呼吸。一个巡逻队从五十米外走过，皮靴踩在碎石上，嘎吱作响。
等脚步远去，陈九霄才抬手示意继续。
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出现一道矮墙，墙上写着“军事禁区，擅入者毙”。墙后有灯光，隐约能听见发电机的声音。
“到了。”白轻雪低声道，“核心区边缘。”
陈九霄抬手，队伍停下。
他从怀里摸出罗盘，铜针剧烈晃动，最终指向墙后某处——那地方，地下三十米，正是“蜃楼”阵法的根脉所在。
“我们得翻过去。”他说，“但墙上有电网，底下可能有压力感应。”
赵铁柱看了看墙高：“两米八，我能托你们上去。”
“等等。”白轻雪突然按住他肩膀，“墙角有东西。”
她猫腰靠近，扒开杂草——是一块铁牌，上面刻着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符文。
“跟教堂那面镜子上的纹路一样。”她说。
陈九霄蹲下，指尖抚过铁牌。冰凉，带着铁锈味。他没动用铜钱，但心里已经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封锁线。
这是局。
是有人故意留下的线索，等着他们去碰。
“别碰它。”他低声说，“可能是诱饵。”
白轻雪收回手。
“走边上。”陈九霄改道，“找排水口。”
他们沿着墙根摸索，终于在三十米外找到一处废弃的排水管，半埋在土里，锈迹斑斑。
“能钻。”赵铁柱说。
“我先。”白轻雪说完，翻身钻了进去。
陈九霄紧随其后，接着是周树人、陆仁甲，赵铁柱断后。
管道狭窄，只能匍匐前进。里面又黑又潮，爬了十几米，前方出现一道铁栅栏，锁着一把生锈的链锁。
白轻雪摸出钢钳，刚要剪，陈九霄突然抬手。
“听。”
管道深处，传来极其轻微的“滴答”声。
像钟表。
又像倒计时。
白轻雪停住动作。
陈九霄趴在地上，耳朵贴管壁。那声音有节奏，每隔三秒一次，从地下传来。
“不是自然声。”他说，“是机械。”
“炸弹？”陆仁甲问。
“不像。”赵铁柱摇头，“没闻到火药味。”
“是机关。”周树人突然说，“我在古籍上见过类似记载——‘机括引时，动则触发’。这声音，是某种计时装置。”
“意思是……我们一动，它就炸？”白轻雪冷笑，“还挺会玩。”
陈九霄没说话。他摸向袖中铜钱，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
但他又收了回去。
不能用。
这一卦，得留到真正要命的时候。
“绕过去。”他说，“找别的入口。”
他们原路退回，重新贴墙搜索。
终于，在五十米外，发现一处塌陷的沟渠，通向墙内。
“能走。”赵铁柱说。
陈九霄最后看了眼那块刻符铁牌，转身下令：“进。”
五人一个接一个，跳进沟渠。
沟底泥泞，滑得厉害。赵铁柱走在最前，手里攥着绳子，随时准备拉人。白轻雪殿后，眼睛盯着上方。
他们爬了约莫十米，前方出现一道铁门，半开着，像是被人强行撞开的。
门后漆黑一片。
“不对劲。”白轻雪低声道，“没人守，门还开着？”
“陷阱。”陈九霄说，“但我们没得选。”
他抬手，示意赵铁柱上前探路。
赵铁柱点头，猫腰靠近铁门，伸手推了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就在这瞬间，陈九霄眼角余光瞥见门框上方有反光——一根细线，横拉着，连着某个装置。
“别动！”他低喝。
可已经晚了。
赵铁柱的手，已经碰到了门。
细线绷断。
黑暗中，传来“咔”的一声机括响。
紧接着，头顶传来金属摩擦的动静。
陈九霄猛地扑向周树人，将他按倒在地。白轻雪拽着陆仁甲滚向一侧。赵铁柱反应最快，就地一滚，躲到门边死角。
轰——！！
无数铁刺从墙顶射下，像暴雨般扎进地面，插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有的刺长达一米，深深扎进泥里，还在微微颤动。
“操！”赵铁柱骂了一句，“这他妈是捕兽夹成精了？”
“是‘千机弩’。”周树人喘着气，“古籍有载，触发机关，连发三轮。”
“还有两轮？”陆仁甲脸色发白。
“不一定。”陈九霄爬起来，盯着门后黑暗，“可能只设了一次。”
“也可能……”白轻雪盯着门缝，“有人在等我们进去。”
陈九霄没答话。他站在门口，望着那片漆黑。
他知道，墙后的世界，比雷区更凶险。
但他也知道，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走。”他说。
他第一个迈步，走进门内。
白轻雪紧随其后。
赵铁柱扶起陆仁甲，周树人自己站起来，左手按着耳朵，咬牙跟上。
五个人，消失在黑暗中。
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哐”一声。
像棺材盖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