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风雪白登山
“如何证明？”张苍的声音听起来软了许多，竟然与那年的高祖有了八分相似。
“太仆。”
“夏侯婴也在场？”张苍追了一句。
“是。”
“陛下，须传太仆对质。”廷尉张释之插了一句。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是最讲证据的人。
“邓通。”刘恒没接他的话，却喊了邓通。
“奴……”邓通刚跪下，话还没说完，就被刘恒打断了。
“你去问，就拿这话问，快。”夏侯婴年纪大了，还带着一身的病，刘恒等不得。
“当时都有谁在？”刘恒紧接着又问了一句。
“高祖、丞相、太仆、和我。”冯唐一字一句地说。眼前的景象又回到了二十六年前的风雪之中。
刘邦站在军帐正中，缓缓地解开玉带，夏侯婴接过去，摆在案几上。刘邦背对着所有人，又缓缓地脱下袀玄，夏侯婴又接过去，跪在案几前面，恭恭敬敬地将衣服叠起来，每道褶子都对着缝折，不像是在折衣服，倒像是在收敛一具尸体。
刘邦伸手接过了陈平递来的披风，冯唐记得，是黑色的，缦帛料子的。刘邦缓缓接过，披在身上，陈平在一旁帮他系扣子。两个人的手都在抖，冯唐记不得自己是不是也在抖。
系好了披风，刘邦缓缓走到案几后面，从一个漆皮匣子里取出一个更小的匣子，匣子上镶着几块宝石，其他的冯唐都记不得了，只记得其中有一块红宝石，在摇曳的烛火中反射着晦暗不明的红光，像一团鲜血，刺眼睛。
陈平颤抖着双手接过匣子，看也没看，就塞进了怀里。夏侯婴把叠好的袀玄放在一块白色的丝绢上，胸口的龙首正对着他的脸。又把玉带折起来摆在袀玄上，用丝绢包住，打了一个结。打结的时候，他的手也抖得厉害。
刘邦看向冯唐，冯唐起身接过包袱，斜挎在肩上。白色的包袱松松地搭在他背上，他又解开，在自己胸口位置重新打了个结。这下，包袱总算是稳稳地贴在自己背上了，他甚至能隔着丝绢，感受到刘邦残留的体温。
刘邦再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陈平带着他转身走出了军帐。风雪再次迎面砸过来。雪不是白天那种一片一片的，而是一团一团的，砸在身上会响。他和陈平没点火把，雪地里的反光足够看清地面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陈平从怀里掏出匣子，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又迅速合上，踹回怀中。夜色中，冯唐看见陈平的肩膀一直在抖动，但是风雪声掩盖了其他一切声音，冯唐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哭。
到了匈奴大营，冯唐把头垂得很低，他生怕看见匈奴人的眼神。陈平却反而昂首挺胸，仿佛打胜仗的是汉军一般。到了中军大帐门前，冯唐被拦了下来，他把包袱取下来，交给陈平，自己在外面等。
这段等待的时间是冯唐一生当中最难熬的一段时光。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只记得当时恨不得自己被冻死，或者被匈奴人杀死。但是最终他还是活着，跟在陈平身后回到了白登山上。
第二天，雪刚停。剩余的汉军便下山了。冯唐跟在刘邦的马车后面，看着刘邦露在外面的半截背影，走出了匈奴人的包围圈。匈奴人的笑声很大，肆无忌惮、此起彼伏，被北风送出了很远。刘邦一直低着头，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想着事。
伴随着那些嘲讽的笑声，冯唐突然生出一种感觉。前面的那位，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在挫折面前，同样有无可奈何的一面。
刘邦一直低着头。直到再也听不见匈奴人的笑声，再也看不见匈奴人的旗帜。他才缓缓抬起了头。他还是南边这片广袤土地的主人。虽然失去了权威的象征，但这片土地并未因此而脱离他的控制。
“回禀陛下。太仆回话。属实。”邓通的声音钻进刘邦的耳朵，把他从关外拽回了长安。满天的风雪再次消失，但冯唐却依旧感到冰冷刺骨。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全身都被汗湿透了。
夏侯婴资格太老，装疯卖傻的话谁也拿他没办法。但冯唐不一样，夏侯婴点头或者摇头，就能决定他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好在他没有那么做。冯唐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没有金银财宝？”宋昌皱着眉头问了一句。或许他并不想知道问题的答案，只是想打破宣室内难堪的寂静。
“高祖打仗不带那些玩意。”接话的是张相如。他也曾做过刘邦的侍从。
“那都带些啥？”张武也跟着刘邦打过仗，不过没做过侍卫，他假装好奇地发问。
“酒。”张相如的回答极其干脆、简短。
宣室里的气氛突然松了一下。冯唐感觉很奇怪，明明没人动，也没人说话，但是那团凝重得几乎能挤出水分的空气，突然就散了。心头那股压抑，没了。
“宋昌？”刘恒的脸色缓和了很多，他冲着宋昌提了一句。
“差不多都能对上了。”宋昌说了一句冯唐没听明白的话。
“你的人能确定？”张苍追了一句。
“但没看见匣子。”宋昌点着头，说了一句否定的话。
“那至少能确定一点，匈奴人不是来开战的。”张相如沉吟着。
“难道冒顿真死了？”张释之仿佛是自言自语，提了一句。冯唐却像听到了什么惊天机密一般，猛地把目光甩了过去。但他立即反应过来，又迅速把头低下了。
整个宣室里没人注意到他的这个小动作，除了他对面的刘恒之外。但刘恒只是看，却什么也没说。或许他心里也对这个猜测感到震惊吧。
“有可能。所以新单于需要时间。”张苍呼噜着嗓子里的痰，也像自言自语。
“最快什么时候？”刘恒突然开了腔，眼睛却没有看着在座的所有人，而是看向了站在最远处的邓通。
“明日未时。”邓通跪下去的时候，也没发出一点声音。
冯唐直到这时候才猛然发觉，这个未央宫的太监首领，武艺绝不在他之下。
“剩下的等明天消息，冯唐，案子交给你，凶手一定要拿住，还有……阴山大营，搞清楚。”刘恒这句话把查案的目标又缩小了一些，这对冯唐来说是个好消息。只是他不确定天子是故意这么说的，还是单纯只是疏忽了。
“太仆。”
“夏侯婴也在场？”张苍追了一句。
“是。”
“陛下，须传太仆对质。”廷尉张释之插了一句。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是最讲证据的人。
“邓通。”刘恒没接他的话，却喊了邓通。
“奴……”邓通刚跪下，话还没说完，就被刘恒打断了。
“你去问，就拿这话问，快。”夏侯婴年纪大了，还带着一身的病，刘恒等不得。
“当时都有谁在？”刘恒紧接着又问了一句。
“高祖、丞相、太仆、和我。”冯唐一字一句地说。眼前的景象又回到了二十六年前的风雪之中。
刘邦站在军帐正中，缓缓地解开玉带，夏侯婴接过去，摆在案几上。刘邦背对着所有人，又缓缓地脱下袀玄，夏侯婴又接过去，跪在案几前面，恭恭敬敬地将衣服叠起来，每道褶子都对着缝折，不像是在折衣服，倒像是在收敛一具尸体。
刘邦伸手接过了陈平递来的披风，冯唐记得，是黑色的，缦帛料子的。刘邦缓缓接过，披在身上，陈平在一旁帮他系扣子。两个人的手都在抖，冯唐记不得自己是不是也在抖。
系好了披风，刘邦缓缓走到案几后面，从一个漆皮匣子里取出一个更小的匣子，匣子上镶着几块宝石，其他的冯唐都记不得了，只记得其中有一块红宝石，在摇曳的烛火中反射着晦暗不明的红光，像一团鲜血，刺眼睛。
陈平颤抖着双手接过匣子，看也没看，就塞进了怀里。夏侯婴把叠好的袀玄放在一块白色的丝绢上，胸口的龙首正对着他的脸。又把玉带折起来摆在袀玄上，用丝绢包住，打了一个结。打结的时候，他的手也抖得厉害。
刘邦看向冯唐，冯唐起身接过包袱，斜挎在肩上。白色的包袱松松地搭在他背上，他又解开，在自己胸口位置重新打了个结。这下，包袱总算是稳稳地贴在自己背上了，他甚至能隔着丝绢，感受到刘邦残留的体温。
刘邦再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陈平带着他转身走出了军帐。风雪再次迎面砸过来。雪不是白天那种一片一片的，而是一团一团的，砸在身上会响。他和陈平没点火把，雪地里的反光足够看清地面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陈平从怀里掏出匣子，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又迅速合上，踹回怀中。夜色中，冯唐看见陈平的肩膀一直在抖动，但是风雪声掩盖了其他一切声音，冯唐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哭。
到了匈奴大营，冯唐把头垂得很低，他生怕看见匈奴人的眼神。陈平却反而昂首挺胸，仿佛打胜仗的是汉军一般。到了中军大帐门前，冯唐被拦了下来，他把包袱取下来，交给陈平，自己在外面等。
这段等待的时间是冯唐一生当中最难熬的一段时光。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只记得当时恨不得自己被冻死，或者被匈奴人杀死。但是最终他还是活着，跟在陈平身后回到了白登山上。
第二天，雪刚停。剩余的汉军便下山了。冯唐跟在刘邦的马车后面，看着刘邦露在外面的半截背影，走出了匈奴人的包围圈。匈奴人的笑声很大，肆无忌惮、此起彼伏，被北风送出了很远。刘邦一直低着头，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想着事。
伴随着那些嘲讽的笑声，冯唐突然生出一种感觉。前面的那位，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在挫折面前，同样有无可奈何的一面。
刘邦一直低着头。直到再也听不见匈奴人的笑声，再也看不见匈奴人的旗帜。他才缓缓抬起了头。他还是南边这片广袤土地的主人。虽然失去了权威的象征，但这片土地并未因此而脱离他的控制。
“回禀陛下。太仆回话。属实。”邓通的声音钻进刘邦的耳朵，把他从关外拽回了长安。满天的风雪再次消失，但冯唐却依旧感到冰冷刺骨。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全身都被汗湿透了。
夏侯婴资格太老，装疯卖傻的话谁也拿他没办法。但冯唐不一样，夏侯婴点头或者摇头，就能决定他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好在他没有那么做。冯唐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没有金银财宝？”宋昌皱着眉头问了一句。或许他并不想知道问题的答案，只是想打破宣室内难堪的寂静。
“高祖打仗不带那些玩意。”接话的是张相如。他也曾做过刘邦的侍从。
“那都带些啥？”张武也跟着刘邦打过仗，不过没做过侍卫，他假装好奇地发问。
“酒。”张相如的回答极其干脆、简短。
宣室里的气氛突然松了一下。冯唐感觉很奇怪，明明没人动，也没人说话，但是那团凝重得几乎能挤出水分的空气，突然就散了。心头那股压抑，没了。
“宋昌？”刘恒的脸色缓和了很多，他冲着宋昌提了一句。
“差不多都能对上了。”宋昌说了一句冯唐没听明白的话。
“你的人能确定？”张苍追了一句。
“但没看见匣子。”宋昌点着头，说了一句否定的话。
“那至少能确定一点，匈奴人不是来开战的。”张相如沉吟着。
“难道冒顿真死了？”张释之仿佛是自言自语，提了一句。冯唐却像听到了什么惊天机密一般，猛地把目光甩了过去。但他立即反应过来，又迅速把头低下了。
整个宣室里没人注意到他的这个小动作，除了他对面的刘恒之外。但刘恒只是看，却什么也没说。或许他心里也对这个猜测感到震惊吧。
“有可能。所以新单于需要时间。”张苍呼噜着嗓子里的痰，也像自言自语。
“最快什么时候？”刘恒突然开了腔，眼睛却没有看着在座的所有人，而是看向了站在最远处的邓通。
“明日未时。”邓通跪下去的时候，也没发出一点声音。
冯唐直到这时候才猛然发觉，这个未央宫的太监首领，武艺绝不在他之下。
“剩下的等明天消息，冯唐，案子交给你，凶手一定要拿住，还有……阴山大营，搞清楚。”刘恒这句话把查案的目标又缩小了一些，这对冯唐来说是个好消息。只是他不确定天子是故意这么说的，还是单纯只是疏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