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心事
议事小厅里的静默，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似乎每个人都有心事，又或者说，没有心事的也在假装有。
孙卬就是。他心里最大的事就是刘麟跟匈奴人打架的事，但这事已经过去了。
他想跟穆弘聊两句，但中间隔着余泉，穆弘也没往他这边看，所以他也没法开口。
余泉是真有心事。这六个人当中，恐怕只有他是最清楚事情来龙去脉的人。但是没得到上头的许可，他一个字都不能往外吐。
李尚也有心事。所有人都以为在场的只有孙卬跟穆弘是认识的，但其实他跟余泉也是早就认识的，而且还在一起共事过两年。但是李尚不知道为什么，余泉一直假装不认识他，他的心事在这儿。
赵无咎有心事。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也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丞相府的探子从另外的渠道打听到了重要的线索，他是带着线索来的。但是没得到张苍的许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程不识跟孙卬差不多，但是他有个小秘密没有说。之所以说是个小秘密，是因为他觉得当时听见的人有很多，知道的人多了，秘密也就不再算得上是秘密了。
穆弘手上也有一条线索。但是召集人不在，他没往外说。有些事提前说出来，就跟他没关系了。他在等，等冯唐回来。
亥时三刻。
“诸位久等。”冯唐踩着自己的话，从黑暗中闪进门内。孙卬注意到，他的脚步声依然很轻，这是反应神经灵敏的表现。孙卬突然觉得，冯唐这个人身上藏着很多东西。
没人回应他的话，但大家都把目光投到他身上。冯唐也没等，径直走到了正中的位置上。
“余泉？”门外的阴影中，有人轻声喊道。余泉第一反应是抬头看向门外，然后又迅速看向冯唐。冯唐没说话，只点了下头。余泉起身出去了，但只一句话的功夫，他就进来了。
速度快得不像是跟人交谈过，反倒更像是走到门口，染上一点暮色，就回来了。但孙卬注意到，回来的时候，余泉的脚步比出去的时候，似乎轻松了一些。
紧接着，赵无咎也被喊出去了，回来的时候跟余泉的状态差不多。其他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除了冯唐。直到此时，他才真正明白了天子最后那句话的意思。那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说给张苍、宋昌和其他人听的。
从那句话之后，冯唐组织的这个小团队，才算是真正成了。
“先把知道的合一下。老穆，你先来。”冯唐没等赵无咎坐稳，就先开口了。
“短剑。尸体五丈外的草窠里有一把带血的短剑。”穆弘的话没在人群中引起反应，除了孙卬之外。穆弘自始至终都没跟他提起过一个字。
“还有吗？”冯唐眼睛看向余泉。
“血是另一个人的。验过了。”穆弘看出了冯唐的心思，果断地收起了话头。
议事厅短暂陷入了沉默，每个人都在消化穆弘话里的意思，有的人得到了印证，有的人还在斟酌。
“小余。”冯唐的笔还在竹简上写着。
“夷邸还有二十五人，有一人带伤。”余泉说话的时候，尽量没去看李尚。
“还有吗？”冯唐埋着头写。
“有人见过两样东西。”余泉刚得到的指示，都可以说了。
“哪两样？”冯唐停下笔，抬起头看余泉。神色有些凝重。但看得出来，他在尽量压着。
“……袀玄、玉带。”话在余泉嘴里反复嚼过才吐出来，他显然是想给冯唐一个心理准备的时间。但是冯唐仍然有些破防。他没有握笔的那只手猛然捏起了拳头。
“怎么看见的？”
“探子假装送水。”
“进去了？”
“没。门缝里瞅见衣服摊在床上。”
“怎么确定的？”冯唐追得很紧。
“匈奴人不穿黑色的衣服。还有，衣服上的赤龙、云纹。”余泉答得滴水不漏，看得出来是反复斟酌过的。
“看清楚了？”冯唐要的是准信，而不是推测。
“看到半个龙首在胸口，云纹在袖子上。”余泉答得十分笃定。
对上了，跟他印象里的一模一样。冯唐的心里突然莫名地泛起了一股酸痛，眼角也开始发潮。有些事藏在他心底太久，本以为这辈子就该把这些事埋掉，却不料今天被全部翻出来了。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二十多年前，刘邦派他七次出塞，想让他把东西带回来，这件衣服就是其中之一。可他几乎跑遍了整个草原，都没能见到衣服上的一根丝线。可今天，这件衣服竟然好端端的回到了长安。
冯唐在努力控制着情绪，他把眼睛闭上，想把过去二十六年里的那些画面从脑子里压下去，但这需要时间。
“玉带压在衣服下面，露出一揸，带子上的玉露出来了两块。”余泉没给冯唐消化的时间。或许他自己也不想把这些话留在心里了，说出来总归好受些。
“还有吗？”冯唐重新睁开眼睛，但头垂得更低了。
“其他的没见到了。”
“无咎？”冯唐跳过了孙卬跟李尚。他知道这俩人身上没有其他情报了。孙卬知道尸体，但他也知道，没必要再问一遍。
“昨晚没回来的那个人。”赵无咎慢条斯理的说了半句话就停了。不知道是说话的习惯，还是想等冯唐写完再说。
“嗯，你说。”冯唐写完最后一个字，停笔、抬头，看向赵无咎。脸上神色如常，眼神也很平静。
“我们一直盯着。”赵无咎看着冯唐，说话仍旧不紧不慢，仿佛是在安排某件事情。孙卬突然发现，程不识在对面看了他一眼。他看过去，发现程不识似乎在笑。孙卬会意，轻轻点了下头。
“在哪？”冯唐提笔蘸了下墨。低着头问。手按在竹简上，等着赵无咎说地址。
“我们只负责盯。”赵无咎没说地方，却先讲起了条件。
“好。”冯唐没动，保持着随时下笔的姿势。
“西市北边的一处废宅子里。门口做了记号。”
“还有吗？”冯唐边写边问。
“那个宅子，以前住的是姓吕的人。”赵无咎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什么意思？”冯唐记了一半，发现记不下去了。
“意思就是，那人，可能不是匈奴人。”赵无咎似乎不喜欢把话说透，总感觉藏着半句一样。
“吕氏……？”冯唐又开始落笔了，写字的速度很快。
似乎每个人都有心事，又或者说，没有心事的也在假装有。
孙卬就是。他心里最大的事就是刘麟跟匈奴人打架的事，但这事已经过去了。
他想跟穆弘聊两句，但中间隔着余泉，穆弘也没往他这边看，所以他也没法开口。
余泉是真有心事。这六个人当中，恐怕只有他是最清楚事情来龙去脉的人。但是没得到上头的许可，他一个字都不能往外吐。
李尚也有心事。所有人都以为在场的只有孙卬跟穆弘是认识的，但其实他跟余泉也是早就认识的，而且还在一起共事过两年。但是李尚不知道为什么，余泉一直假装不认识他，他的心事在这儿。
赵无咎有心事。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也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丞相府的探子从另外的渠道打听到了重要的线索，他是带着线索来的。但是没得到张苍的许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程不识跟孙卬差不多，但是他有个小秘密没有说。之所以说是个小秘密，是因为他觉得当时听见的人有很多，知道的人多了，秘密也就不再算得上是秘密了。
穆弘手上也有一条线索。但是召集人不在，他没往外说。有些事提前说出来，就跟他没关系了。他在等，等冯唐回来。
亥时三刻。
“诸位久等。”冯唐踩着自己的话，从黑暗中闪进门内。孙卬注意到，他的脚步声依然很轻，这是反应神经灵敏的表现。孙卬突然觉得，冯唐这个人身上藏着很多东西。
没人回应他的话，但大家都把目光投到他身上。冯唐也没等，径直走到了正中的位置上。
“余泉？”门外的阴影中，有人轻声喊道。余泉第一反应是抬头看向门外，然后又迅速看向冯唐。冯唐没说话，只点了下头。余泉起身出去了，但只一句话的功夫，他就进来了。
速度快得不像是跟人交谈过，反倒更像是走到门口，染上一点暮色，就回来了。但孙卬注意到，回来的时候，余泉的脚步比出去的时候，似乎轻松了一些。
紧接着，赵无咎也被喊出去了，回来的时候跟余泉的状态差不多。其他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除了冯唐。直到此时，他才真正明白了天子最后那句话的意思。那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说给张苍、宋昌和其他人听的。
从那句话之后，冯唐组织的这个小团队，才算是真正成了。
“先把知道的合一下。老穆，你先来。”冯唐没等赵无咎坐稳，就先开口了。
“短剑。尸体五丈外的草窠里有一把带血的短剑。”穆弘的话没在人群中引起反应，除了孙卬之外。穆弘自始至终都没跟他提起过一个字。
“还有吗？”冯唐眼睛看向余泉。
“血是另一个人的。验过了。”穆弘看出了冯唐的心思，果断地收起了话头。
议事厅短暂陷入了沉默，每个人都在消化穆弘话里的意思，有的人得到了印证，有的人还在斟酌。
“小余。”冯唐的笔还在竹简上写着。
“夷邸还有二十五人，有一人带伤。”余泉说话的时候，尽量没去看李尚。
“还有吗？”冯唐埋着头写。
“有人见过两样东西。”余泉刚得到的指示，都可以说了。
“哪两样？”冯唐停下笔，抬起头看余泉。神色有些凝重。但看得出来，他在尽量压着。
“……袀玄、玉带。”话在余泉嘴里反复嚼过才吐出来，他显然是想给冯唐一个心理准备的时间。但是冯唐仍然有些破防。他没有握笔的那只手猛然捏起了拳头。
“怎么看见的？”
“探子假装送水。”
“进去了？”
“没。门缝里瞅见衣服摊在床上。”
“怎么确定的？”冯唐追得很紧。
“匈奴人不穿黑色的衣服。还有，衣服上的赤龙、云纹。”余泉答得滴水不漏，看得出来是反复斟酌过的。
“看清楚了？”冯唐要的是准信，而不是推测。
“看到半个龙首在胸口，云纹在袖子上。”余泉答得十分笃定。
对上了，跟他印象里的一模一样。冯唐的心里突然莫名地泛起了一股酸痛，眼角也开始发潮。有些事藏在他心底太久，本以为这辈子就该把这些事埋掉，却不料今天被全部翻出来了。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二十多年前，刘邦派他七次出塞，想让他把东西带回来，这件衣服就是其中之一。可他几乎跑遍了整个草原，都没能见到衣服上的一根丝线。可今天，这件衣服竟然好端端的回到了长安。
冯唐在努力控制着情绪，他把眼睛闭上，想把过去二十六年里的那些画面从脑子里压下去，但这需要时间。
“玉带压在衣服下面，露出一揸，带子上的玉露出来了两块。”余泉没给冯唐消化的时间。或许他自己也不想把这些话留在心里了，说出来总归好受些。
“还有吗？”冯唐重新睁开眼睛，但头垂得更低了。
“其他的没见到了。”
“无咎？”冯唐跳过了孙卬跟李尚。他知道这俩人身上没有其他情报了。孙卬知道尸体，但他也知道，没必要再问一遍。
“昨晚没回来的那个人。”赵无咎慢条斯理的说了半句话就停了。不知道是说话的习惯，还是想等冯唐写完再说。
“嗯，你说。”冯唐写完最后一个字，停笔、抬头，看向赵无咎。脸上神色如常，眼神也很平静。
“我们一直盯着。”赵无咎看着冯唐，说话仍旧不紧不慢，仿佛是在安排某件事情。孙卬突然发现，程不识在对面看了他一眼。他看过去，发现程不识似乎在笑。孙卬会意，轻轻点了下头。
“在哪？”冯唐提笔蘸了下墨。低着头问。手按在竹简上，等着赵无咎说地址。
“我们只负责盯。”赵无咎没说地方，却先讲起了条件。
“好。”冯唐没动，保持着随时下笔的姿势。
“西市北边的一处废宅子里。门口做了记号。”
“还有吗？”冯唐边写边问。
“那个宅子，以前住的是姓吕的人。”赵无咎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什么意思？”冯唐记了一半，发现记不下去了。
“意思就是，那人，可能不是匈奴人。”赵无咎似乎不喜欢把话说透，总感觉藏着半句一样。
“吕氏……？”冯唐又开始落笔了，写字的速度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