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宣室密议

一本不好看的书 · 清粥煮酒 · 第9章 · 211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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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唐跟着袁盎在宣室殿外的台阶下候着。至于说在等什么,冯唐估计袁盎也未必知道。

日光尚未完全被暮色掩映,未央宫中的灯火就抢先亮起来了。长安城中,这里的灯火总是晚上最先亮起来,清晨最后熄灭。

方才进入宣室的人总共有五个。

张武是最先到的,然后是廷尉张释之,他后面跟着的是壮武侯宋昌,俩人差不多前后脚到。最后来的是太子太傅、东阳侯张相如和丞相张苍。他俩又是一起来的。

冯唐站在殿下,耳中只能听到忽大忽小的风声。这一季的风,像长安的人,热烈而莽撞。具体是热烈还是莽撞,又因人因地而异了。

宣室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传不出来。袁盎不知道在想什么,像是睡着了一样,一动不动。冯唐偷眼瞧过去,他两只眼睛盯着脚前面的方砖,时不时眨眨眼,暮色中,眼睛倒很醒目。

袁盎感觉到了冯唐的目光,把头微微偏了偏,朦朦胧胧地瞧了一眼冯唐,没开口,又把头扭回去了。冯唐本想说点什么,但是看到袁盎的模样,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此时此地,用聊天来打发时间,并不是个恰当的选择。

不知过了多久,宣室的门,突然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条缝,黄色的光陡然打出来,正巧照在袁盎和冯唐的头顶上。

两人下意识地扭头看过去。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缝里钻出来,脚步又轻又快,在他们二人尚未看清来人是谁之前,便走到了台阶前面。

“冯署长。”来人声音很轻还有点细,但却又足够让台阶下的二人听得清楚。冯唐久在宫中,这声音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他相信袁盎也一定能听得清楚。

“大监?”冯唐往前走出一步,转身面对台阶。

“请随我来。喊老邓就行。”来人微微弯了一下腰,把身子侧了过去,等着冯唐往前走。

冯唐扭头看了一眼袁盎,袁盎也正看着他,目光刚一接触,袁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冯唐下意识地也点了一下,抬起脚,走上阶梯。

台阶上的那人听见冯唐的脚步声,便转身往宣室那边走。冯唐没敢怠慢,紧走几步,跟了上去。等冯唐走进宣室之后,那扇门又关上了,光也被堵在里面,只剩下袁盎看向门缝的眼睛,还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邓通,赐座。”冯唐进了宣室就一直弯着腰,低着头。这是他听见的第一个声音。这个声音他也很熟悉。

天子刘恒的声音。一贯的心平气和,不徐不疾。

邓通应了一声。话音才落,就有一个小太监抱来一个软垫,放在宣室正中,光最亮的地方。

“冯唐?”

“臣在。”

“坐。”

邓通往前领了几步,冯唐跟到了坐垫前面,双足并拢,跪坐了下去:“谢陛下赐座。”冯唐一边坐,一边叉手行礼。话刚说完,他才反应过来,邓通已经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今晚把你喊来,是要问你几件事。”刘恒先开了头,然后看向右首的张苍。邓通没开口,但是把身子往前倾,降低了重心。这是洗耳恭听的样子。

“冯唐。”一个苍老的声音传进冯唐耳中,他知道,这是丞相张苍的声音。

“丞相,臣在。”

“咳……二十六年前,你是高祖的侍卫?”张苍先清了清嗓子。

“是。”

“那年你多大啊?”

“十六。”

“四十二了。”

“……是。”冯唐迟疑了一下,对这句意义不明的问话有些吃不准。坐在上面的刘恒也把目光投了过去,他虽然没开口,但意思很明确了。

“那时候的事,还记得清?”

“……记得清。”冯唐回答又缓了一拍。但这不是迟疑,而是迅速回忆了一遍那年的事。不过也没什么特别需要回忆的,那年的冬天格外的冷,每一个瞬间,都刻在了冯唐的脑海里。

突围,被打回来。再突围,再被打回来。七次,下山的路,也是上山的路,铺满了尸体,穿着札甲的汉军,占了绝大多数。热的血和冷的雪融在一起,顺着坡往下淌,分不清到底是血水,还是雪水。

“冯唐。”一个苍老的声音传进冯唐耳中。不是张苍的,而是另一个,五十七岁的刘邦的。

“臣在。”冯唐记得自己回答的时候,声音打着颤。一半是冷,一半是怕。

“护送陈平下山。”高祖的声音除了沧桑,还带着无尽的厌倦和疲惫。

“是。”

“记住……”

“是你护送丞相下山的?”张苍的声音打断了高祖的声音。虽然都老,但张苍的声音中气十足。刘邦的,却显得虚弱和犹豫。

“是。”眼前的冰雪消融不见,宣室里充盈的灯火驱走了漫天的雪花。但是沁入骨髓的寒意,还在。

“丞相带了什么下山?”张苍的声音似乎微微带了一点迟疑,但他还是鼓着一股气,问了出来。

冯唐虽然低着头,但是却感受到了来自几个方向的目光。最上面、最正中的那道目光,尤其咄咄逼人。

冯唐没开口,但却抬起了头,迎着中间那道目光,看了过去。刘恒坐在中间,面色深沉。

“放肆!”张武冲着冯唐大喝了一声,火光微微闪动。但冯唐没退。张武是他的顶头上司,冯唐知道,这一声呵斥虽然是冲着他,但实际上却是在保护他。三十岁的年纪,刘恒正是气血正旺的时候,稍有不慎,冯唐就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无妨,你说实话就行。”刘恒脸色很难看,但声音还是压着,没带什么情绪。

“袀玄、玉带……还有传国玉玺。”冯唐一字一句地说,越说心里越轻松。这句话在他心底埋了二十六年,压了二十六年,也堵了二十六年。这二十六年里,有无数人问过他,但他一个字都没说。甚至当年吕雉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没说。

但是自从他见到呼弥躺在床板上,血液凝固在胸口的时候,他就知道,到了该说的时候了。

大殿里的时间仿佛凝固了。甚至连张苍喘气时的痰音都消失了。来自四面八方所有的视线在一瞬间统统消失不见,唯独只剩下了一道,正正地看着他。

冯唐也看过去,从这道视线中,他读到了屈辱、不甘和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