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男人之间
“李尚。你带着手下的弟兄，我们去通善里。往后就不进宫了，通善里牌坊后面右边第一家，永乐传舍，往后是我们议事、碰头的地方。”冯唐先喊了李尚。但是后半句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通善里在兴安里的西边，距离归义里牌坊不过几十丈。距离夷邸又多出十几丈。程不识负责驻守的西安门略远点，中间隔了三个里。
安排完事，几个人都散了。
“还馋不？”穆弘跟孙卬走在一起，他用胳膊肘拐了孙卬一下。早上的瓜，突然就不甜了。
“给了钱的。”孙卬用肩膀挤了回去。他要知道卖瓜的吴贵竟然是丞相府的探子，打死他都不会往瓜摊上多看一眼。难怪吴贵的瓜又好又便宜，感情人家做的是另一门生意。
“尚哥。”走到沧池边的便道，余泉才开口喊住了李尚。
“小余？”李尚转过身，路边的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摆，余泉的身影也时隐时现。
“这几年还好吧？”余泉在李尚身前一尺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看起来很近，但是比以前却远了一些。
“还不是那样，你呢？成家了吗？”李尚却仿佛没注意到这个点，伸出手拍了拍余泉的肩膀。
“成了，去年的事。”
“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就是想跟你说这事。在夷邸做暗桩，好些事都得藏着。”
“没事，能理解。”
“你能理解就好，我心里一直压着这事。”
“这有啥不能理解的？换谁在那儿都一样。”
“也是。”
“有娃了吗？”李尚突然想起自己的儿子刚好两岁，就萌生了跟余泉打儿女亲家的念头。
“快了，稳婆说还有两三个月。你呢？”
“有个小子，两岁了。”
“哪天带来认认。”自从媳妇怀了娃，余泉突然对小孩子特别感兴趣，仿佛看到别人家的小孩，就能想象到自己家的一样。
“在老家呢。等你生了我让她带来长安。咱俩认个亲家。”
“那感情好！定了！”听李尚主动提这个头，余泉心里陡然轻松了。
“定了！”李尚的巴掌又重重地拍在余泉的肩头。
长安县衙在未央宫南边，北军大营在渭水边上，得往北走。孙卬跟穆弘都得回去点人，分头之前，约了在西市的东门集中。两边路都差不多。
孙卬回到营中，除了军官的帐篷里还有点零星的灯火之外，士卒们都已经睡下了。孙卬抬眼打望了一圈，没往刘麟那边走，一头钻进了曾子轲的营帐。
但他还是失算了。一掀开帘子，没先看见小曾，倒看见刘麟歪坐在案几后面，翘着一条腿，跟曾子轲侃大山。
“嘿。头儿，你可回来了。”刘麟反应快，“噌”的一声就从垫子上窜起来，小曾反应慢了半拍，但也跟着起身了。
“还没睡？”孙卬刚提起来的心又落了回去。看这俩人身手，应该没喝。或者说喝的不多。
“等你回来呗。”刘麟把孙卬让到自己的位子上。
“咋的？还要我陪你睡？”孙卬走到案几前面，拿起竹杯子在手上掂了一下，感觉坠手，就抬起来一饮而尽了。是水，放了点薄荷跟甘草。
“麟哥怕早上的事连累到你，不敢睡。跑我这儿唠嗑。”曾子轲陪着笑，提着壶又给孙卬倒了一杯。水还温着。
“眼睛还行？”孙卬伸出手在水壶前面虚按了一下，眼睛却看向刘麟。早上伤还不明显，这会儿积液了，眼睛外面这一圈，重的跟个小馒头似的，皮肤被撑得饱满，青里带着紫，油灯下还泛着光。
“没事，两天就消了。”刘麟没敢笑，但尽量把嘴扯出一个弧度。
“得了，赶紧睡去吧。”孙卬看他这股精神头，知道应该没啥事了。
“小曾，把你的人都喊起来。带家伙。”刘麟没事就好，孙卬不想再耽搁，毕竟正事要紧。
“喏。”小曾眼神中带着惊讶，但只应了一声，就转身出去了。
“有事？”刘麟把脸凑过来，小声问。脸上的薄荷油散出味，直冲孙卬脑仁。
“嗯。”孙卬闭着嘴，把头扭到另一边。刘麟的眼睛远看还行，凑近了看，应该挺疼的。难怪他睡不着。
“我去。给小曾守家。”刘麟想努力摆出一副讨喜的模样，可在孙卬看来，他现在的样子，非但不讨喜，甚至还有点吓人。
“你看得清路？”孙卬撇了撇嘴，他知道刘麟心里不舒服，白天这档子事，他肯定过不去。
“清得很。”
“……算了。今晚还有其他人。”孙卬婉拒。
“哦……”刘麟听懂了话里的意思，脸上的失落很明显。当然，他跟孙卬之间，也用不着掩饰。
“这几天估计都有事，你休息好了再上。”孙卬抬手想拍刘麟的肩膀，但是想了想，又把手收回来了。他怕震着伤口。
刘麟是他从武库里面捡出来的老人。当初他去武库当库管，从头到尾，只有刘麟一直跟着他干。所以他被调到中垒校的时候，拼尽全力把刘麟也给捞出来了。为此，他被降了一级。从曲长变成了如今的屯长。
“头儿……早上这事怨我。”刘麟话说了一半，词穷了。眯着眼，咬着下嘴唇，琢磨着咋说。
“这事挺复杂，但没人怪你。校尉也没说。”孙卬没给刘麟交底，反正事已经过去，没必要给他添堵。
“我堵得慌……”刘麟想皱眉头，但是牵动了伤口，他晃了晃脑袋，想把痛觉甩掉，但是没想到，更疼了。
“行了……翻篇了。上面说的。”孙卬又喂了一颗定心丸。
“唉……”刘麟刚张嘴，军帐帘子就被削开了。
“百将，人齐了。”小曾光探了个脑袋进来，把身子留在了外面。
“走。”孙卬从垫子上跳起来，顺手提起杯子，把水倒进嘴里。
水凉下来了，但薄荷的味道却更突出，像一颗清凉的炸弹在嘴里炸开，甘草的回甜紧接着从舌根往外蔓延。孙卬满意地擦了擦嘴角的水，大步走出了营帐，只剩下刘麟苦着脸，对着空杯子发呆。
五十人沉默地跟在孙卬与曾子轲身后，队伍里只有甲胄摩擦声、盾牌碰撞声，以及脚步砸在地面的闷响。
“去哪儿？”小曾凑到孙卬耳朵边，轻轻地问。
“西市。东门。”孙卬左手握着刀把，右手卡在腰带上，手指头时不时碰到那块新的腰牌。
这是散会之后，冯唐给他们每个人新发的一块腰牌。材质不是军中的金属材质，而是一块楠木牌子，掂着也坠手。冯唐说这凭这牌子，在案子结束之前，长安城里的大部分地方，都可以畅行无阻。
但孙卬在长安这么些年，从来没见过这种牌子。从这儿，他嗅出了一点危险的味道。
“小曾，一会千万小心。”孙卬下意识地补充了一句。
“诶……咋了？点子扎手？”小曾顺口答应下来后，才咂摸出这句话的意思。
“人让老穆去抓，但是得防着外面。”孙卬抬眼往前面打望。西市牌坊上的两串红灯笼在风中轻轻地甩着，牌坊隐隐约约能看见几个人的影子。
“孙百将。来了？”穆弘迎上前，打了个招呼。
“劳您久等了。咱就走？”孙卬跟穆弘这两句话看似客气，实际上是这些年合作形成的默契。招呼谁先开口打，这事就归谁办。
“走吧。”穆弘回头冲着一个百姓打扮的中年人扬了下脑袋，那人没开口，只点了下头，就转身往北走去。
孙卬看了眼穆弘，往那人背后递了个眼色。穆弘也没开口，只在黑暗中点了点头。大家心照不宣，知道什么意思。
通善里在兴安里的西边，距离归义里牌坊不过几十丈。距离夷邸又多出十几丈。程不识负责驻守的西安门略远点，中间隔了三个里。
安排完事，几个人都散了。
“还馋不？”穆弘跟孙卬走在一起，他用胳膊肘拐了孙卬一下。早上的瓜，突然就不甜了。
“给了钱的。”孙卬用肩膀挤了回去。他要知道卖瓜的吴贵竟然是丞相府的探子，打死他都不会往瓜摊上多看一眼。难怪吴贵的瓜又好又便宜，感情人家做的是另一门生意。
“尚哥。”走到沧池边的便道，余泉才开口喊住了李尚。
“小余？”李尚转过身，路边的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摆，余泉的身影也时隐时现。
“这几年还好吧？”余泉在李尚身前一尺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看起来很近，但是比以前却远了一些。
“还不是那样，你呢？成家了吗？”李尚却仿佛没注意到这个点，伸出手拍了拍余泉的肩膀。
“成了，去年的事。”
“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就是想跟你说这事。在夷邸做暗桩，好些事都得藏着。”
“没事，能理解。”
“你能理解就好，我心里一直压着这事。”
“这有啥不能理解的？换谁在那儿都一样。”
“也是。”
“有娃了吗？”李尚突然想起自己的儿子刚好两岁，就萌生了跟余泉打儿女亲家的念头。
“快了，稳婆说还有两三个月。你呢？”
“有个小子，两岁了。”
“哪天带来认认。”自从媳妇怀了娃，余泉突然对小孩子特别感兴趣，仿佛看到别人家的小孩，就能想象到自己家的一样。
“在老家呢。等你生了我让她带来长安。咱俩认个亲家。”
“那感情好！定了！”听李尚主动提这个头，余泉心里陡然轻松了。
“定了！”李尚的巴掌又重重地拍在余泉的肩头。
长安县衙在未央宫南边，北军大营在渭水边上，得往北走。孙卬跟穆弘都得回去点人，分头之前，约了在西市的东门集中。两边路都差不多。
孙卬回到营中，除了军官的帐篷里还有点零星的灯火之外，士卒们都已经睡下了。孙卬抬眼打望了一圈，没往刘麟那边走，一头钻进了曾子轲的营帐。
但他还是失算了。一掀开帘子，没先看见小曾，倒看见刘麟歪坐在案几后面，翘着一条腿，跟曾子轲侃大山。
“嘿。头儿，你可回来了。”刘麟反应快，“噌”的一声就从垫子上窜起来，小曾反应慢了半拍，但也跟着起身了。
“还没睡？”孙卬刚提起来的心又落了回去。看这俩人身手，应该没喝。或者说喝的不多。
“等你回来呗。”刘麟把孙卬让到自己的位子上。
“咋的？还要我陪你睡？”孙卬走到案几前面，拿起竹杯子在手上掂了一下，感觉坠手，就抬起来一饮而尽了。是水，放了点薄荷跟甘草。
“麟哥怕早上的事连累到你，不敢睡。跑我这儿唠嗑。”曾子轲陪着笑，提着壶又给孙卬倒了一杯。水还温着。
“眼睛还行？”孙卬伸出手在水壶前面虚按了一下，眼睛却看向刘麟。早上伤还不明显，这会儿积液了，眼睛外面这一圈，重的跟个小馒头似的，皮肤被撑得饱满，青里带着紫，油灯下还泛着光。
“没事，两天就消了。”刘麟没敢笑，但尽量把嘴扯出一个弧度。
“得了，赶紧睡去吧。”孙卬看他这股精神头，知道应该没啥事了。
“小曾，把你的人都喊起来。带家伙。”刘麟没事就好，孙卬不想再耽搁，毕竟正事要紧。
“喏。”小曾眼神中带着惊讶，但只应了一声，就转身出去了。
“有事？”刘麟把脸凑过来，小声问。脸上的薄荷油散出味，直冲孙卬脑仁。
“嗯。”孙卬闭着嘴，把头扭到另一边。刘麟的眼睛远看还行，凑近了看，应该挺疼的。难怪他睡不着。
“我去。给小曾守家。”刘麟想努力摆出一副讨喜的模样，可在孙卬看来，他现在的样子，非但不讨喜，甚至还有点吓人。
“你看得清路？”孙卬撇了撇嘴，他知道刘麟心里不舒服，白天这档子事，他肯定过不去。
“清得很。”
“……算了。今晚还有其他人。”孙卬婉拒。
“哦……”刘麟听懂了话里的意思，脸上的失落很明显。当然，他跟孙卬之间，也用不着掩饰。
“这几天估计都有事，你休息好了再上。”孙卬抬手想拍刘麟的肩膀，但是想了想，又把手收回来了。他怕震着伤口。
刘麟是他从武库里面捡出来的老人。当初他去武库当库管，从头到尾，只有刘麟一直跟着他干。所以他被调到中垒校的时候，拼尽全力把刘麟也给捞出来了。为此，他被降了一级。从曲长变成了如今的屯长。
“头儿……早上这事怨我。”刘麟话说了一半，词穷了。眯着眼，咬着下嘴唇，琢磨着咋说。
“这事挺复杂，但没人怪你。校尉也没说。”孙卬没给刘麟交底，反正事已经过去，没必要给他添堵。
“我堵得慌……”刘麟想皱眉头，但是牵动了伤口，他晃了晃脑袋，想把痛觉甩掉，但是没想到，更疼了。
“行了……翻篇了。上面说的。”孙卬又喂了一颗定心丸。
“唉……”刘麟刚张嘴，军帐帘子就被削开了。
“百将，人齐了。”小曾光探了个脑袋进来，把身子留在了外面。
“走。”孙卬从垫子上跳起来，顺手提起杯子，把水倒进嘴里。
水凉下来了，但薄荷的味道却更突出，像一颗清凉的炸弹在嘴里炸开，甘草的回甜紧接着从舌根往外蔓延。孙卬满意地擦了擦嘴角的水，大步走出了营帐，只剩下刘麟苦着脸，对着空杯子发呆。
五十人沉默地跟在孙卬与曾子轲身后，队伍里只有甲胄摩擦声、盾牌碰撞声，以及脚步砸在地面的闷响。
“去哪儿？”小曾凑到孙卬耳朵边，轻轻地问。
“西市。东门。”孙卬左手握着刀把，右手卡在腰带上，手指头时不时碰到那块新的腰牌。
这是散会之后，冯唐给他们每个人新发的一块腰牌。材质不是军中的金属材质，而是一块楠木牌子，掂着也坠手。冯唐说这凭这牌子，在案子结束之前，长安城里的大部分地方，都可以畅行无阻。
但孙卬在长安这么些年，从来没见过这种牌子。从这儿，他嗅出了一点危险的味道。
“小曾，一会千万小心。”孙卬下意识地补充了一句。
“诶……咋了？点子扎手？”小曾顺口答应下来后，才咂摸出这句话的意思。
“人让老穆去抓，但是得防着外面。”孙卬抬眼往前面打望。西市牌坊上的两串红灯笼在风中轻轻地甩着，牌坊隐隐约约能看见几个人的影子。
“孙百将。来了？”穆弘迎上前，打了个招呼。
“劳您久等了。咱就走？”孙卬跟穆弘这两句话看似客气，实际上是这些年合作形成的默契。招呼谁先开口打，这事就归谁办。
“走吧。”穆弘回头冲着一个百姓打扮的中年人扬了下脑袋，那人没开口，只点了下头，就转身往北走去。
孙卬看了眼穆弘，往那人背后递了个眼色。穆弘也没开口，只在黑暗中点了点头。大家心照不宣，知道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