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验尸
“几个小崽子不省心。”孙卬努力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嘴角挤出一抹牵强的弧度。
他不想让冯唐记着这事，毕竟人家在宫里，署长虽然不是什么入流的官，可他只要张嘴就能够着皇上。
“你这个兄弟不错。”冯唐看向孙卬，面色平静。
孙卬看着冯唐的脸，有些吃不准他这句话的意思，是在夸刘麟，还是在讥讽？于是他下意识地补了一句：“不错啥，一天尽惹事。”
“他对你没坏心。”冯唐说着停下了脚步，扭头看向另一边。他正好站在一顶帐篷面前，门帘销着，里面正中放着一张床板，放着一个人，两个人凑在床板边上。
“小易。”孙卬只顾防着冯唐，却把眼前的事给忘了。他顺着冯唐的目光看过去，一眼看见了易鹏。另一个人他也认识，穆弘手下的老田。
“百将？”易鹏听见了孙卬的声音，看向外面，应了一声，手上拿着东西，身子没动。
这次冯唐没等孙卬开口，径自走进了帐篷。老田举着一盏油灯，看着冯唐，皱着眉没说话。
“在这呢。我带这位冯大人来看看。”孙卬跟在身后，边走边介绍冯唐，他注意到了老田的眼色，算是提醒他一下。孙卬没提官职，剩下的让老田自己掂量。
果然，老田听完孙卬的话，便立即低下了头。这是在北军的医馆里，老田还是懂规矩的。况且孙卬说的是“冯大人”。
“冯大人好。”易鹏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他右手捏着一根铁棍，灯光下泛着银光。
“你辛苦。怎么样？”冯唐一边说一边走到床板跟前，孙卬在后面看，就是早上抬回来的那个，但是衣服被脱光了，全身赤裸地躺在板上。
“这人不一般。”易鹏用棍子挑开一处伤口，脸冲着尸体，话是说给冯唐听的。
“怎么说呢？”冯唐也把脸凑上去，老田举灯的手往他这边凑了一点。
“大人你看，十一处伤。”小易把铁棍退出来，点着肩膀。
“嗯，这是箭伤。”冯唐看过去。
“对，但不是汉军的，是狼牙箭。还有这儿，也是。”铁棍又指到另一边的肋骨第四根。
“怎么看出来的？”冯唐的目光却没有跟着走，而是继续盯着肩膀。
“汉军用三棱箭，钉进去再拔出来，伤口是圆的。狼牙箭是平的，恢复好了就一条。”易鹏把铁棍指回去。
“未必。边军也用狼牙箭。”冯唐目光挪到了胸前的新伤口上。
“诶？真的？”易鹏看了一眼冯唐，眼神惊讶，然后又扭头看向身后的孙卬。
“有。”孙卬点了点头。他在武库里点过，狼牙箭也不少。其中甚至还有匈奴人造的。也不知道是买来的，还是以前战斗中缴获的。两种狼牙箭最大的不同，就是汉军的箭簇更细，更修长；匈奴人的更扁，更宽。
“这个狼头，你怎么看？”冯唐伸出右手，用食指隔空点着尸体胸口的纹身。左手也跟着抬起来，抬着右边的袖子。
“狼卫的标志？”易鹏只扫了一眼，就把眼睛看向纹身的下面，那个最新，最大的伤口就在纹身下面一指宽的地方。
“你再仔细看看。”冯唐盯着纹身，眉头皱得很紧。孙卬听了也转到床边，凑过去看。
一股血腥气涌进鼻腔，孙卬努力绷着，甚至连眉头都没拧一点。他不信冯唐闻不到，但冯唐却表现得像是真的闻不到一样。
“好像……”易鹏用铁棍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又在太阳穴上转了转。
“什么。”冯唐追得很紧，好像老师在考较学生。
“好像……”易鹏还是犹豫着没敢说。孙卬在边上，他就没那么收放自如了。
“不久。”这边老田补了一声。
“对。”冯唐抬眼看了眼老田，微微点了下头。
“像去年的。”有了老田在前面探雷，易鹏的胆子回来了点。
“怎么看出来的？”冯唐又往前凑了点。
“肉，新的。”易鹏用棍子在狼眼睛附近虚画了个圈。
“怎么看出来是用胳膊勒的？”冯唐没再纠结这个点，证据已经够了。他看向脖颈附近的大片淤青。
“看这儿。没事。淤青都集中在两边。”易鹏的铁棍指向喉结，又在这一片画了个圈。
“这样？”冯唐直起身子，右臂举到胸前往里弯，左手成刀，砍在肘窝上。
“嗯呐。”易鹏也直起身子，看着冯唐的左手，点了点头。
“还有吗？”冯唐把手放下，撑在床板边上，又凑上去瞧。
“用外物，不管是铁线还是绳索，都会留下擦痕，皮会破。”易鹏看向帐篷外面，外面阳光灿烂，微风不兴。
“还有吗？”冯唐没动，接着问。
“还有眼。”易鹏掀开左眼，瞳孔周围布满血丝，几乎全红了。
“刀伤呢？”冯唐把身子直起来了，也往外面看了看，同时还重重地眨了几下眼睛。
“胸口是致命伤，其他两处不会死。”易鹏用铁棍子指了指腹部的两处伤口。两处伤口都在肋下，一左一右，看起来很对称。
“为什么不是刀伤致死？”冯唐两只手从床板上收回来，插在腰带上。
“血量。你看背后。”易鹏作势就要翻尸体，同时给老田使了个眼色，示意老田搭把手。老田看向床头，那边位置宽，可以放油灯。
“不用了。能看出凶器吗？”冯唐右手在腰上摆了一下。
“像是短剑。”
“为啥？”冯唐问的还是很快。
“后背，伤口很窄。要是长剑，刺穿了收不住力，应该跟前面差不多宽。”易鹏看起来很自信。
孙卬一直抱着手站在边上，插不上话。但是神色却表现得很满意。易鹏这个年纪能有这份本事，再加上这点自信，让孙卬几乎已经把刚才的不愉快都忘记了。
“有没有其他可能？”
易鹏没说话，轻轻地摇了摇头。
“弯刀？”老田在一边又插了一句，不过他明显不自信，话说得将信将疑。
“继续。”冯唐深深地看了一眼老田，他本以为老田只是个打下手的。却没想到有这点本事。
“……我以前见过一次弯刀伤人的。也是对穿，但是后背口子小。”
“为啥？”这次轮到易鹏问了。
“啧，嘶……因为那刀有个弧度，所以……”老田仔细地斟酌着语言。
“你下来自个琢磨琢磨。”冯唐打断了老田的话，又看向孙卬：“孙百将，我得先走了。”
“诶，这就走？”孙卬还在琢磨弯刀的事，被冯唐打断了，还没回过神来。
“嗯，走了。”冯唐边说边往外走。
“去我那儿休息下，吃了夕食再走嘛。”孙卬追过去，跟在冯唐身后。
“吃饭，我想以后会有很多机会的。”冯唐走到营帐门口，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孙卬，意味深长地笑着。
孙卬站在营帐门口，看着冯唐的背影，好一会儿了，还在琢磨他最后这句话的意思。
他不想让冯唐记着这事，毕竟人家在宫里，署长虽然不是什么入流的官，可他只要张嘴就能够着皇上。
“你这个兄弟不错。”冯唐看向孙卬，面色平静。
孙卬看着冯唐的脸，有些吃不准他这句话的意思，是在夸刘麟，还是在讥讽？于是他下意识地补了一句：“不错啥，一天尽惹事。”
“他对你没坏心。”冯唐说着停下了脚步，扭头看向另一边。他正好站在一顶帐篷面前，门帘销着，里面正中放着一张床板，放着一个人，两个人凑在床板边上。
“小易。”孙卬只顾防着冯唐，却把眼前的事给忘了。他顺着冯唐的目光看过去，一眼看见了易鹏。另一个人他也认识，穆弘手下的老田。
“百将？”易鹏听见了孙卬的声音，看向外面，应了一声，手上拿着东西，身子没动。
这次冯唐没等孙卬开口，径自走进了帐篷。老田举着一盏油灯，看着冯唐，皱着眉没说话。
“在这呢。我带这位冯大人来看看。”孙卬跟在身后，边走边介绍冯唐，他注意到了老田的眼色，算是提醒他一下。孙卬没提官职，剩下的让老田自己掂量。
果然，老田听完孙卬的话，便立即低下了头。这是在北军的医馆里，老田还是懂规矩的。况且孙卬说的是“冯大人”。
“冯大人好。”易鹏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他右手捏着一根铁棍，灯光下泛着银光。
“你辛苦。怎么样？”冯唐一边说一边走到床板跟前，孙卬在后面看，就是早上抬回来的那个，但是衣服被脱光了，全身赤裸地躺在板上。
“这人不一般。”易鹏用棍子挑开一处伤口，脸冲着尸体，话是说给冯唐听的。
“怎么说呢？”冯唐也把脸凑上去，老田举灯的手往他这边凑了一点。
“大人你看，十一处伤。”小易把铁棍退出来，点着肩膀。
“嗯，这是箭伤。”冯唐看过去。
“对，但不是汉军的，是狼牙箭。还有这儿，也是。”铁棍又指到另一边的肋骨第四根。
“怎么看出来的？”冯唐的目光却没有跟着走，而是继续盯着肩膀。
“汉军用三棱箭，钉进去再拔出来，伤口是圆的。狼牙箭是平的，恢复好了就一条。”易鹏把铁棍指回去。
“未必。边军也用狼牙箭。”冯唐目光挪到了胸前的新伤口上。
“诶？真的？”易鹏看了一眼冯唐，眼神惊讶，然后又扭头看向身后的孙卬。
“有。”孙卬点了点头。他在武库里点过，狼牙箭也不少。其中甚至还有匈奴人造的。也不知道是买来的，还是以前战斗中缴获的。两种狼牙箭最大的不同，就是汉军的箭簇更细，更修长；匈奴人的更扁，更宽。
“这个狼头，你怎么看？”冯唐伸出右手，用食指隔空点着尸体胸口的纹身。左手也跟着抬起来，抬着右边的袖子。
“狼卫的标志？”易鹏只扫了一眼，就把眼睛看向纹身的下面，那个最新，最大的伤口就在纹身下面一指宽的地方。
“你再仔细看看。”冯唐盯着纹身，眉头皱得很紧。孙卬听了也转到床边，凑过去看。
一股血腥气涌进鼻腔，孙卬努力绷着，甚至连眉头都没拧一点。他不信冯唐闻不到，但冯唐却表现得像是真的闻不到一样。
“好像……”易鹏用铁棍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又在太阳穴上转了转。
“什么。”冯唐追得很紧，好像老师在考较学生。
“好像……”易鹏还是犹豫着没敢说。孙卬在边上，他就没那么收放自如了。
“不久。”这边老田补了一声。
“对。”冯唐抬眼看了眼老田，微微点了下头。
“像去年的。”有了老田在前面探雷，易鹏的胆子回来了点。
“怎么看出来的？”冯唐又往前凑了点。
“肉，新的。”易鹏用棍子在狼眼睛附近虚画了个圈。
“怎么看出来是用胳膊勒的？”冯唐没再纠结这个点，证据已经够了。他看向脖颈附近的大片淤青。
“看这儿。没事。淤青都集中在两边。”易鹏的铁棍指向喉结，又在这一片画了个圈。
“这样？”冯唐直起身子，右臂举到胸前往里弯，左手成刀，砍在肘窝上。
“嗯呐。”易鹏也直起身子，看着冯唐的左手，点了点头。
“还有吗？”冯唐把手放下，撑在床板边上，又凑上去瞧。
“用外物，不管是铁线还是绳索，都会留下擦痕，皮会破。”易鹏看向帐篷外面，外面阳光灿烂，微风不兴。
“还有吗？”冯唐没动，接着问。
“还有眼。”易鹏掀开左眼，瞳孔周围布满血丝，几乎全红了。
“刀伤呢？”冯唐把身子直起来了，也往外面看了看，同时还重重地眨了几下眼睛。
“胸口是致命伤，其他两处不会死。”易鹏用铁棍子指了指腹部的两处伤口。两处伤口都在肋下，一左一右，看起来很对称。
“为什么不是刀伤致死？”冯唐两只手从床板上收回来，插在腰带上。
“血量。你看背后。”易鹏作势就要翻尸体，同时给老田使了个眼色，示意老田搭把手。老田看向床头，那边位置宽，可以放油灯。
“不用了。能看出凶器吗？”冯唐右手在腰上摆了一下。
“像是短剑。”
“为啥？”冯唐问的还是很快。
“后背，伤口很窄。要是长剑，刺穿了收不住力，应该跟前面差不多宽。”易鹏看起来很自信。
孙卬一直抱着手站在边上，插不上话。但是神色却表现得很满意。易鹏这个年纪能有这份本事，再加上这点自信，让孙卬几乎已经把刚才的不愉快都忘记了。
“有没有其他可能？”
易鹏没说话，轻轻地摇了摇头。
“弯刀？”老田在一边又插了一句，不过他明显不自信，话说得将信将疑。
“继续。”冯唐深深地看了一眼老田，他本以为老田只是个打下手的。却没想到有这点本事。
“……我以前见过一次弯刀伤人的。也是对穿，但是后背口子小。”
“为啥？”这次轮到易鹏问了。
“啧，嘶……因为那刀有个弧度，所以……”老田仔细地斟酌着语言。
“你下来自个琢磨琢磨。”冯唐打断了老田的话，又看向孙卬：“孙百将，我得先走了。”
“诶，这就走？”孙卬还在琢磨弯刀的事，被冯唐打断了，还没回过神来。
“嗯，走了。”冯唐边说边往外走。
“去我那儿休息下，吃了夕食再走嘛。”孙卬追过去，跟在冯唐身后。
“吃饭，我想以后会有很多机会的。”冯唐走到营帐门口，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孙卬，意味深长地笑着。
孙卬站在营帐门口，看着冯唐的背影，好一会儿了，还在琢磨他最后这句话的意思。